魔術　追求頂尖的毀滅之路

記者 陳怡均 文  2014/10/26

刀劍穿刺下毫無懼色的箱中美人、憑空消失，而後再次出現的兔子與白鴿；談及魔術，眾多五光十色的場景便在人們心中湧現。無論是魔術師職業本身的神秘感、戲法虛幻迷離的特質，亦或表演背後暗藏的諸多潛規則，許久以來，都使魔術題材成為眾多影視作品的寵兒。

魔術，具有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圖片來源／MOVEFREAK）

其中，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電影【頂尖對決】（The Prestige），以兩位魔術師的生死之爭作為主線，在近年幾部同類型作品中，據有一席之地。對事物的絕對狂熱，可能使人功成名就，卻也能讓人粉身碎骨。【頂尖對決】聚焦於人性中的執著，捨棄一般魔幻電影首重的特效，以疑雲密佈的緊湊劇情、角色間相互猜忌的複雜羈絆，緊緊攫住人心。

浮華世界中的頂尖之爭

【頂尖對決】將背景設定在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人們呼朋引伴、觀賞一場場魔術表演，風靡程度不亞於今日的社交派對。群眾的推崇中，並立於魔術界頂端的兩位新秀，分別是自負而才華橫溢的波登（Borden），以及務實平庸、卻擅長迎合觀眾喜好的安傑（Angier）。

命運，對同門學藝的兩位年輕人開了場殘酷玩笑。（圖片來源／fanpop）

性格迥異卻師出同門的兩位魔術師，原先合作無間，卻在波登一次失誤的「水中遁逃術」奪走安傑愛妻的性命後，徹底決裂。兩人自此為了倫敦首席魔術師的地位爭鬥不休，窺探對方招式的秘密、做出種種令人髮指的行徑。

「自我犧牲」，是波登心目中成就偉大表演的關鍵，亦是推動劇情的核心。為了獨門的移形換影術，波登犧牲家庭、時時活在巨大的謊言中，讓妻女為他的反覆無常飽受折磨。而喪妻的安傑，則犧牲了「寬恕」所能帶來的平靜餘生，執意選擇復仇，並為了破解移形換影術、撂倒波登，付出始料未及的慘痛代價。

縝密敘事　暗藏玄機

以一句別有深意的「你，看清楚了嗎？」拉開序幕，【頂尖對決】承襲原著小說的佈局，透過直述與倒敘交錯的手法，將極其複雜的故事有次第地揭露在觀眾眼前。全劇多次使用跳接畫面，除了製造視覺震撼，更將不同時間、地點發生的事件，透過鏡頭串聯在一起，讓觀眾得以順著畫面邏輯逐步推想。語帶玄機的對白，則不斷提示出可能的劇情走向。觀影時，諸多值得思考之處將牽引著觀眾，在懸疑的情節中越陷越深。

然而，導演諾蘭試圖將複雜劇情濃縮於兩小時的野心，卻犧牲了人物的厚度與情感呈現。各具魅力的角色、對決過程的心境轉折，均受限於篇幅未能完整呈現，也成了【頂尖對決】中的遺珠。

科學與魔術　兩場對決

除了作為主線的魔術交鋒，【頂尖對決】更嘗試融入史實，呈現愛迪生（Thomas Edison）與交流電之父特斯拉（Nikola Tesla）在二十世紀初上演的電力大戰，增添故事的深度與真實性。劇中，安傑為了製造贏過波登的機關，造訪特斯拉的處所。工作室中放射電光的巨大裝置，在二十世紀初的設定中近乎科幻，卻是特斯拉在當時不被接納的真實成就。如希臘史詩《伊里亞德》中的先知卡珊德拉（Cassandra），超前於時代的真知灼見，往往不被認可。特斯拉提出「交流電比直流電更適合遠端傳輸」的見解，威脅了愛迪生的事業，也為自己招致迫害。在愛迪生的強力宣傳毀謗下，人們開始無端質疑交流電的未知危險性，使這項便利發明遲遲難以問世。

特斯拉向安傑展示透過交流電運作的燈泡，不需線路也能發光。（圖片來源／fanpop）

【頂尖對決】裡，藉由魔術與科學的兩種對決，諷諭人心的愚昧與短視近利。比起難以下嚥的真理，人們更樂於接受眼前虛幻的說詞及假象。而「你想被矇騙」這句片中反覆出現的台詞，也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表演者的美麗與哀愁

「你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作這些。觀眾們了解事實：這個世界很簡單、充滿痛苦，什麼都冷酷無情。但如果你能騙過他們，即使只騙過一秒鐘，你就能使他們驚嘆。而你，也就能看到非常特別的東西。那就是：他們臉上的神情。」片末，身負重傷的安傑悠悠地吐出這麼一段話，也道盡無數舞台表演者的心事。帷幕升起，他們燃燒生命的熱力、傾注所有，為觀眾創造出精采絕倫的夢境；幕落，卻自己承受心中的空虛與扭曲。越是寂寞、對掌聲越是深切渴求，也便越容易忘卻對表演的簡單熱忱，在名利場中迷失自我。

謝幕時，接受群眾的喝彩固然滿足，卻也預告著散場的寂寞。（圖片來源／fanpop）

舞台上的世界縱然光彩奪目，卻也得時時擔心失足。正如波登所說，「人們來看魔術，特別期待意外事故的發生。」群眾嗜血的心態，造就了為掌聲賣命演出的舞台文化。二十世紀的魔術師甘冒危險製造噱頭，今日鎂光燈下的演藝人員，也未嘗不是如此。秉持「力求突破」的自我要求，他們將大眾的期待強攬在身上，走鋼索般戰戰兢兢度日。剝除了神祕的魔術外殼，【頂尖對決】呈現的，並不只是兩位魔術師的較量，更揭露無數表演者內心深埋的悲哀。

化腐朽為神奇　生命的延續

「每個魔術，都包含三個部份。第一部份叫『以虛代實』，魔術師展示一個平凡物件，看似毫無機關，實則暗藏玄機；第二步，名為『偷天換日』，目的在使物件改變型態，甚至消失。第三部份僅在瞬間，卻是魔術的精髓。魔術師施展功力，將消失的物件由虛空中喚回，這個關鍵橋段，被稱作『化腐朽為神奇』。」

【頂尖對決】的兩位主角，用生命與魔術的三項環節緊密相扣。隨著他們的隕落，這場橫亙一生的殘酷對決、一切名望與喝采，都終將化為塵埃。然而，人生如同一場戲法，而波登生命中的第三個階段「化腐朽為神奇」，則留在劇末才為觀眾娓娓道來。當老機關師耐心為波登的幼女潔絲講解魔術的三大規則，看似「死而復生」的波登悄悄來到潔絲身邊，投以一個慈愛的擁抱；畫面此時跳轉到陰暗的道具倉庫，上百個巨大水箱，裝滿安傑魔術的「代價」，指出他為了執著所做的可怕犧牲。著了魔似的執念，往往使人深陷；唯有適時放手，才能使生命有轉圜的可能。光明與黑暗，兩個場景接續出現的安排，諭示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向。而這一切，如同魔術的成功與否，都僅僅掌握在一念之間。

是電影　也是魔術

再篤定的推測，也可能被一舉推翻、而原以為不可能如此單純的，卻偏偏就是真相。投身於劇中情節的觀眾們將會明白，被【頂尖對決】以高明的敘事手法一次次矇騙的自己，正是在觀賞一場長達兩小時、卻絕無冷場的魔術表演。如同當年倫敦的魔術迷們，甘願投注時間、金錢與全副精神，只為好好地被「騙」上這麼一次。

小男孩以天真的眼睛識破波登的戲法，「而你，看清楚了嗎？」
（圖片來源／fanp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