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期

夜晚世界的駐守者

試著進入夜晚的平行時空,你將看到一群被下放到夜晚世界的人們。

夜晚世界的駐守者

記者 張凱翔 文  2014/12/14

凌晨五點鐘,我見到了夜晚世界的駐守者。他們駐守在街道上,當太陽升起後,便立刻不見蹤
影,彷彿與我們互相生活在平行的世界。若要跨越這兩個世界,只要在午夜時分走進市區巷弄,便能進入這個平行時空,看見這些竭力求生的駐守者。
 

凌晨五點鐘的城市

凌晨五點鐘的城市,並非空蕩無人。送報人騎著裝有大帆布袋的機車,熟練地穿梭在街道之間。傳統市場則點著燈,才正擺好魚蝦等海鮮的攤商,坐上塑膠凳休息片刻,等待著一會兒即將上門的客人。公園內穿著厚重外套的老人家們,彷彿回到小學一般、排列成整齊的體操隊形,搭配著錄音帶,做著養生健康操。以上是多數人想像中的城市景象,和諧有致,每個人各司其職,讓城市這個巨大的機具,得以持續運轉。濛濛的清晨,富含朝氣。


傳統市場的攤販依序就位,準備著當日要販售的食材。(照片來源/張凱翔攝)

然而,在這秩序之下,卻藏有另一個面貌;若用鼻子仔細地嗅聞一番,那是種混雜尿騷味與廉價香水的味道。鐵門深鎖的商店前,鋪著紙箱與報紙,旁邊有一小包的塑膠袋,塑膠袋內裝載著露宿者的所有家當。瘦小的身影,拖著一座小山般的回收拖車,拖車上堆滿紙箱與一袋袋的瓶瓶罐罐。此外,在巷弄的陰影之下,間隔不遠的距離便站有一位中年婦人,腳踩十公分的高跟鞋,手上擦著閃亮的指甲油。只要不避諱行走在陰暗的城市角落,就能發現這些駐守城市夜晚的人們。儘管生活在同一個空間,他們與我們之間的距離,卻恍若不同星球般那麼遙遠。雖然自己手上拿著相機,卻沒有勇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按下快門。
 

反遊民政策

許多人將這些城市夜晚的駐守者,視作一座城市的恥辱,只能在背地裡偷偷地談論,而只要偷瞄他們一眼,身上就會沾染上不潔之物。都市更新背後的思維,似乎正是認為檳榔攤、拾荒老人、無家可歸者的存在,都是一種罪惡,而一座完美的城市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作家吳明益曾寫
到,「城市的全面更新,看起來光鮮亮麗並不是壞事,但這就像讓臺灣人人有大學念的願望一
般,骨子裡卻是一種恐怖主義。」

強制性的驅離,或是刻意的無視,是最常見的兩種作法。倫敦便以其驅趕遊民的強硬手段而出
名,祭出帶有尖刺的地板、甚至是水柱,竭力確保遊民無法在公共設施周圍過夜;就連公車站的椅子,也利用傾斜的設計,讓人無法好好地躺在上面。美國舊金山的市民講堂,則是在晚間播放鋸子、電鑽、車輛等吵雜的噪音,來趕走街友。

我們都抱持著一個天真的想法:只需要一場惡劣的狂風暴雨,壞天氣自然能夠帶走河畔的垃圾。只要透過驅趕,這盤由街友、流鶯、拾荒老人所組成的散沙,不會被吹向其他處所,而會立刻隨風而逝。


倫敦在公寓門口設至尖刺,以防範遊民於此睡覺。(照片來源/gettyimages
 

畸人不殘

舍伍德安德森的短篇小說集《小城畸人》,刻劃著一群畸人。這群畸人四肢健全、身體健康;不瘋癲、不怪異,具備正常的思考能力。唯一的特點在於,死守自己所信仰的真理,食古不化。他們的真理看來可笑又無謂,卻揮之不去,深根於心靈。一旦望向源頭,將看到他們長期以來受到社會的種種傷害,使這群畸人一步步陷入自我心理的折磨。

電影【力挽狂瀾】也同樣描繪著這樣的小品故事,一位年老力衰的摔角選手,一輩子活在摔角擂台上,從沒有認真看待擂台以外的世界。無依無附的他,在孤獨的驅使下,決定踏出擂台,試圖修復過去的一切錯誤,重建和女兒之間的關係、追求自己深愛的女人。他竭盡所能地力挽狂瀾,卻只落的自己傷痕累累。

這樣的劇情不僅僅出現在小說與電影之中,嗜酒的遊民、年長的流鶯,何嘗不是如此。抱持著理想,卻無從實現,一路跌跌撞撞。滿身傷痕的他們,勉強地活了下來,卻又走不出存於心中的陰霾,喪失了我們所認定的「正常生活」的能力。事實上,他們都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平凡人,可能是一時的機運、一念的貪婪,便讓他們從凡間,被下放到了夜晚的世界。
 

樂觀過活

深入遊民生活的社工楊運生,曾接受雜誌的訪問,他形容遊民大多都十分樂觀,自殺率遠低於一般人,常聚在一起笑說「死死算了」,卻還是努力地活下去。而街友們也並非總是好吃懶做,他們過去也曾是社會的中流砥柱,有技師、漫畫家、公司老闆等,只是產業汰換快速,來不及跟上產業更新,因此失業。街友們儘管擁有的不多,仍樂於分享;樂觀地覺得最糟的情況,也不過睡一睡街頭就是了。

被灌輸消費主義觀念的我們,大多無法理解這種一無所有的藝術,一切重新回到原點,回到最低程度的物質需求,此時重點就回到了如何過生活,如何利用自己在街頭上的時間,以及如何活得豁達、有尊嚴,早已不再汲營於資本主義式的財富追求。


街友將家當堆積在地下道的景象十分常見,圖中為臺南的東豐地下道。
(照片來源/
好房網

 

螞蟻與蚱蜢

生與死,堅持與沉淪,成功與失敗,一切原先都是黑白分明,絕對且明確。如同《伊索寓言》中〈螞蟻與蚱蜢〉般的對比,螞蟻日復一日,勤奮地做著相同的工作,持續累積糧食,以準備度過冬天嚴寒的日子。蚱蜢則是終日無所事事,居無定所,專於享樂。

然而,在進入了夜晚的世界之後,一切都不再那麼地理所當然。現實與理想之間的角力,不斷在人世間上演。經過重新檢視後,我們看到了螞蟻每日都躺上同一張床,每日都做著同樣的白日
夢,心中堆滿遺憾;同時,蚱蜢卻樂在生活與分享,過一天算一天,從不預先計畫任何事情。

選擇螞蟻或是蚱蜢,都有其缺陷。為避免成為畸人一般的人物,我們不該緊抓著自己認定的真理不放,當從理想墮入現實的時刻,才不致變得過於固執乖張,而走向「畸型化」。然而,當你置身在這夜晚的平行時空中,眼望向那些駐守者時,又怎麼能確定自己到底是平凡人,還是已成為畸人呢?

記者 張凱翔
台南人,處女座,喜歡拍照、電影、書籍、單純的東西。 不喜歡海鮮、虧心事。   台南人,但台語很爛,和計程車司機聊天總是有聽沒有懂, 處女座,但不潔癖,對於生活卻有自己的堅持。 思想很老派,老派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成了自己的座右銘。
記者 張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