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期

關於那條活在體內的魚

膽小的魚居住於海洋中央,哪兒都去不得。

關於那條活在體內的魚

記者 簡品心 文  2015/04/19

膽小的魚居住於海洋中央。

這是一個不深不淺的地方。起初,魚會不小心游到陽光鋪灑的海水表層,透過海面,窺視隨著波紋而扭曲輪廓的「上方」,也會不經意被水流拍進陰黑的深處,至廣漠而寂靜的「下方」蜷起軀體凝望。

然而魚相當缺乏方向感,對於陌生的處所也總有些無所適從,因此到頭來,牠往往一甩尾鰭,無視周圍或閃爍或沉澱的砂石,與展開成傘狀優游的魚群擦肩而過,回到海中央的誕生之地。魚永遠滯留於不上不下的位置,任由脖頸兩側的鰓緩緩呼吸,吐出氣泡,眼見細碎的泡沫上浮,上浮,上浮至再也無法撈捕的高處。


魚老是覺得,海裡有太多魚了。(圖片來源/ALL無料素材

 

深海魚與石

沒有目視能力,卻熱愛冒險的深海魚旅經魚的面前,發現魚孤身一人,好奇地用尾巴拍拍牠。「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盲眼的深海魚緩緩地繞著魚轉圈兒。

魚道:「我不想去其他地方。」

「你可以來海底呀。」深海魚咧嘴一笑,看不見的雙眼彷彿看盡了遠方的美好。「那裡有千奇百怪的生物,你可以交到許多充滿魅力的朋友。」

魚搖了搖左邊的鰭,一邊退離對方游行的範圍,一邊拒絕深海魚的提議:「不了,不了,我怕冷,也怕深海的寂寥。」

從望不清的遠處,旋轉著掉落的石子,險些被魚一口吞下肚,在魚的喉間滾了一圈後重獲自由。石子眨眨眼睛,還有些暈頭轉向,卻精準地輕輕撞向魚的額頭。「你太暗了。」石子埋怨,「暗得我都看不清你。為什麼不待在有光的地方呢?」

魚說:「我怕酷曬的烈日,也怕高處的喧鬧,甚至怕與你交談。」語畢,魚便退回牠的令人安心的小窩。
 

膽小的魚怕任何事物。牠怕冷,怕高,怕寂寞,更怕喧囂之地,如此性格令牠總是躑躅不前,魚開始察覺自己早已動彈不得,卻對這樣的窘境無能為力。除此之外,魚的記性奇差無比,轉眼便會將過往的一切忘卻,於是牠也漸漸遺忘了深海魚和石子的身影,宛如遺失眼裡的一塊斑斕色彩。不久之後,魚就看不見顏色了。牠想是牠自己要捨棄的。

當魚的眼中徒留死寂般的純黑,牠感覺到自己的內臟逐漸腐敗,鱗片也一點一點地從皮膚脫落。也許不是身體上的敗壞,而是從心口油然而生的悲哀所致。魚安靜地思忖著,萬念俱灰,將自己藏在海中央的海草堆裡打起盹來。


魚就要壞死。(圖片來源/資訊中心

「為什麼不能放輕鬆一點呢?」

睡夢中,一隻盲眼的大魚繞著牠打轉兒,問道的嗓音如石鐘一般低啞,使海水裡頭震盪著隆隆回音。魚摀住雙耳,側過碩長的身軀不予理會,怪模怪樣的大魚仍然鍥而不捨地追問:「為什麼不和其他的魚交心?你在害怕什麼?」

我怕冷,怕高,怕很多很多東西。魚的腦海中接連迸發出無數詞彙,便下意識地於心底喃喃,大魚貌似知悉了魚的所思所想,一面吹著不會散裂的氣泡,一面勸告:「你得察覺自己真正害怕的事物為何,才能收穫最後的答案。」

在大魚尖銳的齒間,那顆不會破的氣泡愈來愈大,愈來愈長,吞沒了膽小的魚。
 

囊中物

奇異而愈加鮮明的噪音將魚喚醒。

魚的思緒還有些迷茫,甩動尾鰭,穿過先前窩藏自己的細長水草,打算悄悄地一探究竟。當牠在暗影與暗影之間瞧見點點星火時,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那兒有光。魚的心臟怦怦直跳,將自己膽小的老毛病拋諸腦後,向著那搓明燈,游得益發奮力了。然而就在此刻,突如其來的事件打亂了魚的步調。

牠瞥見:光線明媚的那個區域,一張細密的大網正張牙舞爪地襲捲而來。

魚明白自己的膽小症又發作了,因為牠眼睜睜地注視那張大網彷彿無底的黑洞,追在死命逃離的魚群後頭,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將海中的所有生物或無生物掃進洞口。魚愣住了,腦裡閃過萬千思潮:牠並不喜歡這些平日如陌生人般無交集的魚群,也不喜歡這張無情、駭人的漁網。不過魚太膽小,既沒有昭告天下危機到來的勇氣,也沒有向陌生魚落井下石的膽量,牠只傻傻地在原地徘徊,直到最終,大網逼近眼前,魚也變成了網的囊中之物。
 

收網

網中,魚與各式各樣的生物摩肩擦踵,隨著網的行進而天旋地轉,魚才醒悟這張網便是牠的世界,網眼與網眼之間的繩結則是世界的盡頭。自誕生以來,牠始終將自己鎖在小小的網內,卻從未自知。


漁網是世界的界線。(圖片來源/百家爭鳴

那顆從前從前,從天而降的石子,在魚隻與魚隻的縫隙間不住滾落,越來越接近魚。這時,石子注意到魚的存在,高聲提醒:「小心哪!人類正在上頭收網,他們是會吃魚的怪物!」

魚吃了一驚,使勁力圖掙脫而未果,大網裝著沉甸甸的魚群緩慢上升,網內的魚兒驚慌失措,網外的則作鳥獸散,一眨眼便藏匿了蹤影。魚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推擠壓力下,被迫任憑網繩帶牠向上,向上,抵達昔日伸長魚鰭也搆不著的高度,抵達陽光灑落的海水表層,然後魚忽地發覺自己又看得見東西了。

終於,魚感覺到背部露出了水面,正被太陽直曬,熱辣辣地疼。說不定疼痛才是存在的證明。魚有些雀躍地對此下了註解,不禁彈跳著軀體,將頭探出漣漪,企圖看清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藍色的天、藍色的海與白色的雲,「上方」何其繽紛多彩,又如何無邊無際。

魚迫不及待地將視線轉向自己的身軀。

卻是黑色的。

美麗的蒼穹之下,唯有牠披著一身漆黑,如一潭死氣沉沉的沼澤。

「拉上來!拉上來!」遠方的「人類」正比劃著手勢吆喝,魚卻聽不清了。牠浮沉於海面的上下兩端,淡漠的目光投向在漁船上忙碌的身影,發現:啊,原來我生著一副人類的面孔。

盲眼的大魚不在了,那道玄妙習題卻在魚的心裡烙下傷痕。此時此刻,在烈日的烘烤下,在人聲鼎沸中,魚總覺得自己知曉答案了。那麼,牠會模仿大魚那樣地繞著圈子,留下黑色的殘影,然後說:「我最害怕的東西是『我』,因為牠會將我逼向死亡。」

記者 簡品心
不愛動,不擅言語,睜著眼時只懂得固守疆界,閉上眼後就被風帶往遠方。 喜歡說說那些相愛與否,或誰為誰遺落什麼。 若始終能以掌心的文字且歌且走,然後哪一天,停下腳步,想,這便是一輩子長度的夢。
記者 簡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