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期

黃湯故事 理想之外的人生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人物,在現實的壓力與理想的堅持的拔河中,他該如何取捨?抑或是他從來就沒有選擇?

黃湯故事 理想之外的人生

記者 蔡家寧 文  2015/09/27

阿馬在福州已經待十年了,福州的朋友都當他是土生土長的福州人,畢竟他說得一口道地的福州腔,他也早把自己當成福州人,對一個出身偏遠村落的年輕人來說,說到底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十六歲阿馬就離開家鄉,像每個懷有夢想的人一樣,他發誓自己下次踏進村門口,從巷口賣窩窩頭的李大媽到巷尾的教書的李先生,每個人都得對他畢恭畢敬,誰都不准再提到「小馬子」這綽號。最好阿,一擺手就有人倒酒,一抖腳菸就點著,這才夠氣魄。而他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所以會不計前嫌地帶一些大城市的小玩意兒讓村裡的人瞧瞧,當然,還要大手一揮的加上一句:「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別嫌棄阿。」但最重要的是,人人都必須喚他一聲王總,才能夠區別出不同的身分地位。
 

努力 卻不一定能出人頭地

但他來到大城市之後,才發現原來不如他想像中容易,在大城市生活猶如群居在溝渠裡的泥鰍,鑽破頭只為了生存,想找份工作都不容易;從十六歲進城到現在,阿馬前前後後幹過臨時工、水電工學徒、小館服務員等,也曾在路邊搭了個棚子賣過新疆烤肉串(天知道他從沒去過新疆),當初的雄心壯志早已被壓力消磨成幾張薄薄的人民幣。二十五歲那年,阿馬在一間小酒吧當服務員,老闆看他手穩心又巧,就教他一些調酒的技巧。雖然進酒吧工作之前,除了紹興酒、老白乾,在進小酒吧之前阿馬連Whisky都沒聽過,但阿馬不但學得快,老闆也挺有耐心,先教阿馬如何品酒,記住每種酒不同的調性,再培養阿馬對酒的敏銳度。老闆是英國留學的華僑,總是一邊嚴謹的檢視每個阿馬擦拭過的杯口一邊告訴阿馬:「酒像人一樣,每個人都有他的脾氣,摸熟這個人的脾氣才能打好門路。酒,也一樣。」


英式調酒,講究正裝、細節流程以及調酒師私人配方
(圖片來源/昆明信息港

不過好日子只持續了八個月,某天老闆沉重的告訴阿馬,小酒館將轉讓給親戚開包子店,如果阿馬有意願可以繼續留下來工作,月薪起碼有五千人民幣,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點點包子數量和趕一下蒼蠅當作維護品質就罷了,但如果阿馬想繼續幹調酒這份工,他也可以介紹阿馬去福州最大的夜場當吧檯調酒助理,月薪三千塊人民幣;阿馬在家考慮了一個星期,他想:「活了二十五個年頭,好不容易摸出一點興趣,說什麼也該繼續幹下去。
 

小人物的悲哀:選擇權永遠不在自己手上

酒吧吧檯後面,阿馬左手握著一個拳頭大的方形冰塊,右手拿著一把刨刀,他一邊翻轉手中的冰塊,一邊用刨刀將冰塊的菱角削平,不出一會兒時間,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球就逐漸成形,大小恰巧小於杯的直徑一公分,阿馬徐緩的倒入威士忌,看著冰球在琥珀色的液體裡載浮載沉;他常常想:「走這條路到底對不對?」來到這間酒吧已經半年了,剛開始店家會誇獎他的謹慎小心,也大方讓他使用店裡的酒去做練習,但前陣子來了兩個花式調酒師,他們在吧檯後的表演,酒杯在空中或飛或甩,客人都給予熱烈的掌聲,對比一旁的阿馬擦杯秀冰的動作顯得格外寒酸,畢竟酒吧的客人大多是來花錢買快樂,對於喝酒別說是講究了,只要聞起來像酒,喝起來是酒,乾杯會醉,這就成了。阿馬謹慎細微的動作和屬性配合的天衣無縫的酒,客人咕嚕一聲就喝掉,甚至沒品性的,還會嘲諷他龜毛、不像男人、動作慢吞吞。經理也多次勸他去學學另外兩個調酒師花式調酒的技巧,至少薪水可以調漲,也不用待了最久卻還是調酒師助理的位置;但阿馬在他前任老闆的耳濡目染之下,也養成了對調酒莫名的固執,不是沒想過去學,但他每次看到客人發出的驚叫鼓掌聲,耳邊就會響起前老闆的對花式調酒的評語:「一群耍猴戲和看猴戲的人。」手中的雪克杯又放下了。


花式調酒,又名美式調酒,追求拋接炫技的吸睛表演
(圖片來源/文化中國

有一天,接近打烊的時刻,店裡已放起和緩的古典音樂,店裡進來一個客人,帶著一頂紳士帽和相同顏色的格紋領巾,穿著一身正式的西裝在酒吧裡格外顯眼,"Vodka Lime ,please."第一次聽到客人用英文點酒,阿馬抬起頭來「伏特加萊姆,ok?」以為阿馬聽不懂,客人用生硬的中文重複一遍,那口音是阿馬熟悉又陌生的英國腔調,"Ah ,yes ,yes."阿馬笨拙的用他淺薄的英文單字回復,手上的動作倒是一點都不馬虎,秀口杯、擦杯、秀酒、開杯、秀冰的動作一氣呵成,配合店裡的古典音樂,像是幻燈片一樣流暢,端上成品之前,阿馬將杯口最後擦拭一遍,乾淨的連杯面上的指紋都看不到,他端上酒杯,等著這位客人的反應,雖然他對這個銀髮的英國紳士完全不認識,但阿馬內心不知為何,就是有種在給老師評分的錯覺,手心甚至緊張的微微冒起汗。果然,這名客人是個行家,他拿起酒杯檢視杯緣,再瞇眼端詳酒杯裡浮晃的液體,深吸酒散發出來的香氣,最後,他將酒杯靠近唇邊,沾了一小口後就將杯子放下。這一連串的動作讓阿馬忍不住吐了一口氣,他才發現原來在客人拿起酒杯的那一刻,自己就緊張的屏住呼吸,開口的那剎阿馬幾乎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酒很差。」客人用他帶著濃厚英國腔調的口音回答:「但你很好。」客人一擺手,身邊隨即站出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在他出現之前,阿馬甚至感覺不到牆角站了一個人;那個男子對阿馬鞠了躬後才開口:「主人認為你調酒的手法很熟絡,細心程度也極好,但就差在這酒吧用的酒太劣質,這種酒精,就算你算的多精密,入口就是不對。」英國紳士在黑衣男子的耳邊悄言了幾句,隨即頭也不回地踏出店門口;黑衣男子遞上一張名片之後說:「如果你有心想發展英式調酒,待在這裡沒有未來,學好英文,跟我主人聯絡。」將名片放在吧檯上,黑衣男子也掉頭離去。

阿馬看著桌上的名片,他不知道說什麼,實際上,一個小時之前他已經答應了包子店店長的位置,家鄉的人也寄信過來說已經替他訂了一門親事,就等他選個好日子娶媳婦,也到了成家之年的他也沒對象,就這樣含混的答應了;他已經決定將調酒當成興趣,頂多老了之後可以跟孫兒吹噓一下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技巧和手法。將手心的名片揉緊,阿馬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時間和勇氣再賭,沒出過國的他,只看過大笨鐘一張模糊的照片,如果到了國外發現一切不如他想像,他還有時間再回國重頭開始嗎?但如果放棄這個機會,就是注定一輩子含糊的過去。酒吧已歇業,店裡空蕩蕩一點聲音都沒有,除了吧檯的燈光還亮著之外,其他燈已全關上了;攤開手心,阿馬看著滿是皺褶的名片,人生沒有這一刻比現在更茫然了,阿馬閉上眼。

記者 蔡家寧
我是蔡家寧,每個人都叫我參參,我喜歡觀察身邊的微小事物,對於人與人的相處社交上的互動更是有很大的興趣,除了學生的身分以外,也有接案舞者的工作,希望能用更活潑的筆調紀錄我所看到的一切
記者 蔡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