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期

摸摸頭 一劑大賺的麻醉劑

《乖,摸摸頭》的熱銷,實際是迎合市場的投機,其標榜自由的口號雖響,卻並未給予讀者真正的指引。

摸摸頭 一劑大賺的麻醉劑

記者 竇玉帥 文  2015/09/27

對在現實生活中顧慮重重的讀者來說,《乖,摸摸頭》中描述的率性生活確實能讓他們眼前一亮。然而,然後呢?


《乖,摸摸頭》中描述的人物頗具癡氣、俠氣與豪氣。
(圖片來源/新浪博客

 

時勢造暢銷 正應需求

南方朔在評論二十世紀七八年代紅極一時的臺灣作家三毛時曾說:「三毛在臺灣,其實已不是單純的作家而已,毋寧更應稱爲『三毛現象』,而所謂現象,必然是她具有某種能夠反映時代共同需求的特點。」「那時的臺灣,終於結束了戰後那種貧困、封閉,也欠缺自由的時代,國民所得已超過三千五百美元,而整個社會也自由漸增,結束了苦悶無力的階段,開始產生憧憬和期盼。」三毛的流浪和自我剖析,恰恰能夠滿足讀者對走出生命囚籠、呼吸更開闊空氣的期待。

二〇一四年十月在大陸出版的暢銷書《乖,摸摸頭》,在發行一個月後即佔領各大圖書銷售網站榜首,作者大冰更贏得了「百萬暢銷書作家」的頭銜。推究其成功的原因,除了作者身份特殊之外,抓住了時代的脈搏亦功不可沒。

三毛在二十世紀七年代以其在撒哈拉沙漠的生活及見聞為背景,以幽默的文筆發表充滿異國風情的散文作品成名。白先勇曾評價說:「三毛創造了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瑰麗的浪漫世界;裡面有大起大落生死相許的愛情故事,引人入勝不可思議的異國情調,非洲沙漠的馳騁,拉丁美洲原始森林的探幽——這些常人所不能及的人生經驗造就了海峽兩岸的青春偶像。」

在《乖,摸摸頭》這本書里,身兼山東衛視主持人、民謠歌手、背包客等多重身份的大冰,也向讀者呈現了一個與朝九晚五、屈心抑志的都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江湖生活」。例如,作者曾經長年過著半年主持人半年背包客的生活,靠主持拿經費,經費一足,馬上出門,這種生活的快意,不知要讓多少仍被房貸、車貸壓得奄奄一息的年輕人歆羨不已。

作者的朋友也都是一群身懷絕技、大度開朗的人:老兵在八年代初的國境戰爭中九死一生,卻在奇蹟般的從癱瘓中站起後放棄了一等功臣應該擁有的一切,隱姓埋名前往麗江開起了燒烤店,當大家都以爲他在炒房時,他卻突然把六百萬人民幣(約合新臺幣三千萬元)拿去組織了大陸第一支民間消防隊,爲退伍消防員提供一個安身之處;木頭和毛毛這對夫妻,一個擁有神乎其技的服裝設計功力,只靠在各地開設服裝店就能獲得不菲的收益,一個經過一番打拼擁有自己的工廠,也不會感覺到經濟壓力,因此,他們可以一起,或背包,或自駕,來臺北,遊東北;故事中的人物,在西藏,在麗江,或開店,或賣唱,不爲生存,只爲理想。

而現在的大陸,正經歷著和三四十年前的臺灣一樣的轉變:市場經濟使人們的經濟漸獲自由,個體自覺逐漸提升,開始希望從使人異化的工作中解脫出來,追尋精神的充實和心靈的自由。大冰在《乖,摸摸頭》中對聚集在麗江、拉薩這一群背包客事蹟的描述,恰好爲這些人撥開了層層迷霧:原來,還有這樣一種生活。正是因爲滿足了讀者這一需求,大冰和他的《乖,摸摸頭》,才能在解構愈演愈烈的互聯網時代,逆流而上樹起「以真實激勵人生」的大旗。
 

自由不徹底 未出窠臼

與臺灣作家三毛相同,《乖,摸摸頭》作者大冰亦標榜真實寫作:真實的故事自有千鈞之力。然而細讀之下,還是可以發現二者的不同。三毛的作品雖然更加新奇,但這新奇,大半是因爲事件發生在異國他鄉,以及作家別出心裁的寫作方式,在真實性上可說並無缺陷。而大冰的故事,因爲着 力於書寫和主流不同的「江湖」,要塑造不拘于世、追隨內心的人物,在情節的真實性上,惹起了很大的爭議。例如,豆瓣網友江湖刀閒表示:「所以我還是選擇相信這些事情都是真的,只是大冰將其加工的有些變了味,看似又那麼的原汁原味」。傷城更認爲該書「很多情節對話如同小說一樣虛構」,某知乎網友則表示「故事都不錯,但是就是覺得作者無比明顯的在販賣雞湯營銷自己」。

作爲一本文學作品,《乖,摸摸頭》在情節真實性上的問題無可厚非,但有一個問題卻更加嚴重,即在該書表面的快意、自由之下,實際供奉的,卻是一尊「溫飽先於自由,安定勝過尊嚴」的邪神。作者在書中說:「盲目地说走就走,盲目地辭職、退學去旅行,我是堅決反對的。真牛的话,去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關係,多元的生活方式永遠好過狗熊掰棒子。」這段話看上去確是至理名言,但細想之下就會發現,對這本書的主要讀者——高校在校生、職場新人來說,它的作用,其實等同於一份免責聲明:它既不敢把鼓勵讀者追尋個體自覺擺到明面,又在明知讀者缺少必要的經濟條件下規勸他們從長計議,將故事本身僅剩的一點鼓動也抹殺得乾乾淨淨。換言之,《乖,摸摸頭》僅僅給讀者們提供了一個美夢,卻忘記告訴他們尋找精神自由的真正途徑。

這也是近年來大陸文學作品尤其是流行文學的一種通病。與經典文學作品,例如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魯迅的《吶喊》等不同,它們缺乏面對現實的誠意,不能帶給讀者對生命、對生活的真正思考,而僅僅是以離奇的情節、獨特的人物給讀者以短暫的新奇和由此而來的刺激。

《乖,摸摸頭》在這一點上表現爲將人物的對話藝術化、情節戲劇化,刻意營造一種跌宕起伏的氛圍。這些作品往往利用段子、流行語的寫作方式,爲了吸引讀者使故事的可讀性凌駕於思想之上。而讀者在新鮮和好奇中,不知不覺就中了它們的麻醉,沉浸於短暫的感動或頓悟里。直到他們掩卷細思,才突然發現,除了那點情緒的躁動外,竟然一無所獲。

然而這在大陸出版界,幾乎已經成爲「周瑜打黃蓋」的一件事。大多數的讀者,僅僅是將讀書當作緊張無趣的職場生活後的一種消遣。這在之前《從你的全世界路過》《你的孤獨 雖敗猶榮》等書籍的暢銷中也可以窺見。大陸出版界因而進入了一種「劣幣驅逐良幣」的怪圈。

不可否認,在大多數讀者還抱着非此即彼的觀念,將旅行和工作當成一對仇敵時,《乖,摸摸頭》「請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人在過着你想要的生活」這一提法確實能給讀者某些啓發,但是,這並不代表着這部書就完成了它的文學意義。

最後,「幸福不僅僅來自於物質財富,精神富足、心靈自由一樣甚至更爲重要」這一觀念,一日不能成爲人們的共識,這種怪圈就會存在一日。畢竟,在讀者那裏,他們仍在把「好讀」當成重要甚至唯一標準。從這個意義來說,文學作品擺出引導讀者思考的誠意,不僅是一種對讀者的負責,也是對自身的救贖。

記者 竇玉帥
作為一個不幸擁有內向性格的新聞學專業學生,我一直在不屈不撓地和自己做著鬥爭.  
記者 竇玉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