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期

祭念日

從生前的紀念日,到百年後的祭念日。阿嬤對阿公的愛不曾改變,一直在身後默默地守護著。

祭念日

記者 鄭淇云 文  2015/11/01

難得的電話鈴響,在火車上特別響亮,阿公讓人懷念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了過來,年事已高的他,聽不太見我的聲音,在簡單的交代到家的時間之後我就把電話掛了,但他的語句仍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你的娃娃,那隻狗娃娃,被你阿嬤收在櫃子裡。」

我是由阿公阿嬤帶大的,童年的回憶裡,他們的身影比起父母還要更加深刻。當別的小孩偷穿媽媽的高跟鞋時,我偷穿的則是阿嬤的拖鞋;當他們久久見一次他們的祖父母,我則是久久一次才能見到我的父母。但在鄉下度過的童年,是充滿歡笑的。
 

身後 沉默的守護

阿公跟阿嬤的分工十分清楚,一主外,一主內,連「修理」小孩也是非常的分明。相較於姊妹們,小時候我和阿公比較親,常常和他一起去田裡。當阿公下田工作的時候,我就會自己一個人在旁邊找樂子:或捉蝌蚪、蜻蜓、吹直笛,或在田埂上來回逡巡,亦或是數著遠方的火車、數著日子,計算下次什麼時候見到母親。我很喜歡看阿公工作的樣子,看他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稻穀之間浮浮沉沉,赤腳踩在泥土上,一步步地耕耘土地。


阿公插秧時的認真神情,他正一株株插下自己的夢想與堅持。
(照片來源/鄭伊辰攝)

在我的印象中,阿嬤似乎不曾出過遠門,終其一生都待在家裡,等著阿公回來。回憶裡的她,總是打理好家中的一切,恬靜地佇立在阿公的身後,支持著他,讓他知道家裡是有人等著他的。只有在下雨時,阿嬤會特別焦急地望著窗外,直到阿公騎著機車的身影出現在巷口,她的眉頭才終於舒展開來,低頭繼續做家事。

倆人沒有過多的言語,在眼神之間,就會懂彼此的意思。阿公的手心一朝上,阿嬤就能知其所需,起身去拿阿公想要的物品;阿嬤一咳嗽,阿公就會使個眼色叫我去拿件外套給她披上。他們的愛,不需要言語,對彼此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直到我升上小學五年級,阿嬤被診斷出乳癌,一切的美好才開始變調。
 

等待 最浪漫的承諾

鄉下的大醫院不多,化療的時間又很長。從一開始每週看一次診,到後來的住院,阿嬤都很努力地一個人熬過來。阿公在她住院時,每天風塵僕僕地騎至少三個小時的機車,從家裡到醫院,陪她說說話,將她推出冰冷的病房,到外頭曬曬太陽。

每週末,在我們課業與工作解脫時,才能去醫院裡陪阿嬤。阿嬤因為化療,消瘦不少,頭髮也日漸稀疏。每次幫她梳頭髮的時候,都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掉,光亮的頭皮也露了出來,飄落在地上的髮絲,就像是阿嬤正逐漸凋零的生命,在我手裡逐漸消逝。「頭髮少很多了吧?」阿嬤猝不及防地問了這麼一句,剎時間,她的背影變得又小又落寞,冰冷的空氣在身旁凍結,我無語凝噎。「嗯!不過你的頭髮開始長回來了,都是黑髮,多年輕啊!」妹妹們一搭一唱地哄她,邊將她推離白色的囚牢,走到戶外,跟她說上課的趣事,轉移她的注意力;留我一個人在病房,將掉落的頭髮掃起來,重新拾起自己的精神。

午後,阿公才會過來,有時阿嬤已經睡下,阿公就會在一旁守著,等她一起晚餐。「之前都是你等我,現在換我了。換我等你好起來。」阿公說話的時候,輕輕地握著阿嬤的手,深怕吵醒她,黃昏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一刻永恆。八二三炮戰時,阿嬤獨自一人帶著小孩,等著戰場上的阿公回來。而現在,換阿公等她,等她痊癒,一起去看更多風景。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等你康復,我們去看更多的風景。
(圖片來源/
serenayoyo

永別前 短暫陪伴

在開刀後,阿嬤鋸掉了一邊的乳房,虯曲的疤痕烙在她的胸口,每天的換藥都是大工程。擦掉組織液、上藥、換紗布,每一步驟阿公都事必躬親。出院後,一切都回到了原本平淡無奇的生活,然後堂弟的出生,阿公阿嬤的生活又多了新的樂趣,含飴弄孫,安養天年。兩人偶爾會出去走走,去田裡看看作物。

直到阿嬤回醫院做追蹤檢查時,那巨大的陰影又重新籠罩在我們家。癌細胞的轉移,讓上醫院又再次成了常態。只是這次,在阿嬤住院的時間越來越長,身上插的管子也越來越多,病房一間換過一間,最後她在加護病房駐足,裡面的死亡氣息更加濃厚。

見阿嬤的最後一面,被各種科學儀器包圍的她無法說話,一雙大眼無聲地流著淚,目光在一個個兒孫的臉上徘徊,最後停在阿公的臉上,久久都沒有闔上眼。喪禮浸泡在淚水之中,巨大的棺材躺在神明廳裡,阿公看著遺照上的阿嬤淚流不止,我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給予陪伴。大家邊討論著陳年往事,邊將對阿嬤的思念摺進紙蓮花,讓回憶一朵朵盛開在廳堂。棺材緩緩放入坑洞中,一層層的土不停地往上堆積,黃沙瀰漫,塵土飛揚,而阿嬤終於脫離病痛,永眠。「又要讓你等我了……」阿公的話語很輕,很快地消散在風裡。

喪禮後,家中所有人分著阿嬤的遺物,每人帶走一件,好紀念她。而她櫃子原封不動地保存至今,直到阿公整理時,塵封的回憶才一個個從沉睡中甦醒。
 

阿嬤的櫃子 珍藏的回憶

狗娃娃,是小時候伴我入眠的玩偶,到小三小四,我每次回阿公阿嬤家都會帶著它。可是,阿嬤一直覺得我長大了不應該這樣抱它睡覺。某次回台北的時候,我把它落在家裡,但再次回家,卻怎麼找也找不到。這次回到家裡,看到櫃子裡的狗娃娃,我忍不住哭了。它一直都在這裡等著,是阿嬤為了讓我戒掉習慣,才特地藏起來的。

被收起來的還有一些兒時舊物,從奶嘴到幼稚園制服,還有每個人年輕的照片,收藏的最好的是婚禮上的紅花裝飾,雖然褪色,它的香氣依舊存在。「看,你阿嬤都收的好好的。」沉默懸在我跟阿公中間,它收得好好的不只是物品,而是對每個人的回憶。


阿公八十歲的生日禮物,阿嬤的照片仍在他的旁邊,含笑的看著阿公。
(圖片來源/蔡孟倩)

阿公說,他時常夢見阿嬤回來看他,所以在他的枕頭旁,永遠都有阿嬤的位置,等她回來,一起入睡。

記者 鄭淇云
我是鄭淇云, 一個長年旅居台北的台南人。 我的手很小, 所以握不住的東西, 我就用抱的。
記者 鄭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