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期

一場好笑卻無用的夢

【夏洛特煩惱】雖然引得觀衆發笑,也觸及現實,卻在最關鍵的問題上選擇了逃避。

一場好笑卻無用的夢

記者 竇玉帥 文  2015/11/01

【夏洛特煩惱】是一部既有趣又有意義的電影。借用舞臺劇戲劇化的表現形式,用一場夢帶領觀衆在哈哈大笑的同時,反思現實中的社會。但是,當觀衆看到結尾,他們會發現,這部電影宣揚的哲學,竟然是放棄努力,向現實妥協。
 

搞笑 別具一格且恰到好處

將小品、話劇、相聲等其他藝術形式搬到銀幕上,【夏洛特煩惱】並不是第一個使用這種手法,卻是首次獲得成功的電影。在它之前,二〇〇九年,張藝謀攜當紅小品演員小瀋陽及孫紅雷、閆婗等著名影星,將二人轉(流傳於東北的說唱藝術,以邊說邊唱,載歌載舞爲特點)的藝術形式吸收到電影中,完成【三槍拍案驚奇】。然而,這部片子上映後卻招來質疑聲,摻雜許多二人轉形式笑料的影片雖然搞笑,卻不是電影該有的味道。記者韓寒一句話點醒觀衆:「【三槍拍案驚奇】充其量不過是一部「有電影長度的小品」而已。」

【夏洛特煩惱】改編自同名舞臺劇,銀幕上的【夏洛特煩惱】,自然不乏對舞臺劇優點的吸收、借鑑。例如,電影將舞臺劇的戲劇化表現手法加以運用,造就一般電影無法達到的感染效果。片中有一場秋雅和袁華深情對白的戲,秋雅剛被夏洛強吻,又與舊情人袁華相遇。兩人就要開口說話時,隨著音樂響起,袁華和秋雅如遭雷擊一般進入舞台劇模式。袁華昂首挺胸作悲苦狀,訴說他的相思之苦,秋雅則手扶髮辮,嬌額亂顫。兩個主角的行爲,都是超出現實而更具戲劇化的表達。演員用一本正經的方式,讓觀衆信以爲真的電影橋段後,這種一眼就能讓人與現實劃清距離的表現方式,反而讓觀衆眼前一亮,笑到不能自持。


【夏洛特煩惱】常採用戲劇化表現手法,營造出極強的感染力。
(圖片來源/
今日頭條

同樣是借鑑其他藝術形式,【夏洛特煩惱】獲得成功的原因在於,舞臺劇在這部電影中的運用,自始至終是在爲電影服務,而非喧賓奪主。這恰到好處的使用,使【夏洛特煩惱】的舞臺劇風格和電影效果相得益彰,避免成爲「加長版舞臺劇」的命運。在【三槍拍案驚奇】中,各種二人轉味道的笑料接連抖出,可這些笑料卻損害電影的敘事性,使電影淪爲形式的附屬。【夏洛特煩惱】雖然電影的情節變化、人物對白都極具戲劇性,卻全都恰到好處的增添電影的搞笑度,而並非只是讓觀衆發現:「啊,這裡是舞臺劇。」
 

做夢 讓人發笑引人思考

【夏洛特煩惱】是一部喜劇電影,逗人發笑是它的本業,引人思考是它的副業。影片藉由一個失敗者回到從前,實現夢想的故事,帶領觀衆回味青春,思索現實。

影片主角夏洛,在現實中是公認的失敗者:和沒有感情的妻子共度二十年,想當歌手的夢想永遠不能實現,在初戀情人的婚禮鬧場卻被妻子拆穿……等,觀衆在笑聲中看著這個失敗者,可能也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初戀情人、原有的理想,不知不覺將自己當成主角。隨著夏洛回到高中課堂,毆打老師、火燒教室,觀衆們的入戲程度越來越深。電影中的夏洛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人,他成爲所有觀衆的投影。觀衆看著夏洛回到十八歲,自己也感受到主角突然發現可以改寫命運時的欣喜若狂;他們看到夏洛因爲翻唱朴樹、許巍等人的歌而成爲華語樂壇之王,自己仿佛也跟着主角揚眉吐氣一回。在現實中日益沉默、日益麻木的他們,在這場美夢成真的大戲中終於得到一次酣暢淋漓的釋放。

更可貴的是,夏洛從美夢成真到白日夢碎的過程,並非只是戲謔,觀衆還可從中看到電影對現實的叩問。袁華兩次對著夏洛的「雞毛裝」作詩,第一次全是諷刺,第二次佯裝頌揚,金錢對人的重壓很容易就能被觀衆感知。就夏洛而言,當他還未展現出他的音樂才華時,他是全校開會批評的對象;當他登上春節聯歡晚會的舞臺,成爲千萬人的偶像時,他的照片又被學校和牛頓、愛因斯坦掛在一起;當他一帆風順、飛黃騰達時,秋雅對他百依百順、誇讚不止;當他事業破滅、感染愛滋時,秋雅驚懼不已、怨恨不休。這起起落落中展現的人生百態,正是對現實的絕妙諷刺。


夏洛的「雞毛裝」,在袁華的詩裡先後被賦予「窮酸」和「輝煌」兩種
截然不同的意義。(
圖片來源/新浪博客
 

逃避 溫馨表象與殘酷現實

雖然【夏洛特煩惱】贏得極佳的口碑和鉅額的票房收入,它仍然難以進入經典電影的行列。因爲在影片中,它本來有機會帶領觀衆面對現實,卻遺憾地滑入失敗學的歧路。當時間來到夏洛穿越回去的那年,他終究要面對一個事實:他並不會創作,成名只是因爲穿越回去的他知道那個時代的人們尚未聽過的歌。當他最後和同時代的所有人一樣,不再有知曉後世的能力時,他的美夢該怎樣繼續?

夏洛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但令人詫異的是,在擁有名望、財富等巨大的資源之後,夏洛仍然抱着從前失敗者的心理,不肯利用這些資源,爲獲得真正屬於自己的成就稍作努力。他過慣了躺在家裏無所事事,等候妻子伺候的日子。當他再也不能拿別人的歌捧紅自己時,他選擇了怨天尤人、坐以待斃。

如果影片能夠在這時引導觀衆思考如何直面現實,那它就不只是一部搞笑型的商業電影,而真正成爲一部拷問現實、關注平凡人生活的誠意電影,並成爲一部藝術與商業價值兼具的佳作。但它並未在此做出努力;相反的,它偷懶地滑向了消極的失敗學。夏洛發現,原來他最愛的人正是那個討厭二十年的妻子。他回到妻子身邊,不管她幹什麼都要黏著。電影開頭夏洛置妻子的真情於不顧,結尾時夏洛終於發現並懂得珍惜這一身邊的美好,這種設計看似溫情,實則殘酷。它逃避了一個必須作答的問題,並因此喪失了對觀衆的誠意。這個問題是,夏洛,他該如何回饋辛勞的妻子?他該如何實現自己音樂的夢想?這個問題得不到回答,影片的最後其實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夏洛在家裡一直躺下去,吉他扔在床上,初戀情人嫁了富豪。夏洛沒有讓自己擺脫寄生蟲的狀態,雖然他無比珍惜妻子的愛,仍不能改變結局的悲慘:妻子需要繼續蹬三輪車、拔火罐養活他,而他仍然是個和現實妥協的廢物,仗着妻子的愛,只管坐享其成。


影片最後,夏洛回到妻子身邊,無論妻子做什麼,他都要黏著她。
(圖片來源/
新浪博客

電影對於直面現實這部分的逃避,使它終究只是一場白日夢。它告訴觀衆一種尋獲幸福的捷徑:與其執着於難以改變的現實,不如回過頭去,發現並珍惜現已擁有的幸福。但是,現實生活中的觀衆,真得要接受這種與現實妥協的理念嗎?

記者 竇玉帥
作為一個不幸擁有內向性格的新聞學專業學生,我一直在不屈不撓地和自己做著鬥爭.  
記者 竇玉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