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期

苦海難渡 移工回家路迢迢

社運工作者顧玉玲在《回家》中,跟隨越南移工返鄉,講述他們離台後的故事。

苦海難渡 移工回家路迢迢

記者 胡浣莊 文  2015/11/15

二○一五年八月底,越南、菲律賓、印尼三國聯手與台灣斡旋,希望改變台灣家事外勞長達18年的薪資凍結,將月薪自15,840元調漲至17,500元,否則將拖延行政程序、延後家事外勞來台時間。消息傳出,本地勞工因薪資較高而影響雇用率的怨氣日漸蒸騰,相比只得受困於經濟條件日漸凋零的台灣,在普遍民眾眼中,這些異族人卻可以來台淘金築夢,回國又能吃香喝辣。

作者顧玉玲在《回家》一書中,探討回到越南的勞工們,能否與原鄉銜接?離開數年的家,是否還回得去?衣錦還鄉的驕傲在現實生活,從來就是少數人的幸運。


《回家》闡述移工歸國後的故事。(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冷靜拼湊 移工的殞落

國人習以「外勞」稱跨國勞動者,言談間勞力輸入國的傲慢無所遁形,除了冰冷地劃清國族界線,也失去尊重,因此公民團體提倡「移工(移動勞工的縮寫)」一詞,唯有平等待之,方能體會他們遭遇的剝削與漠視,是何等殘忍不公。

顧玉玲數次造訪越南,《回家》即取材於二○○九與二○一三年兩次的長時間停留,全書以第一人稱書寫,冷靜筆觸不帶悲劇煽情,讓事實在字裡行間醞釀成深沉的無奈與血淚:慘遭強暴的阿蓮、失去手掌的阿海和阿絨、永遠無法行走的文南和阿靜,他們都曾雄心壯志,卻徒留難以彌補的缺憾。

作者擅以倒敘法將讀者先扔至悲劇結尾,再娓娓道來移工們放手一搏,終至殞落的過程。除此之外,顧玉玲運用電影般片段交織的手法,拼湊出十幾位角色的關聯性,使移工們的迥異經歷能互相銜接,流暢且一氣呵成。
 

全球化浪潮 被拋棄的農村

長期投身社運的顧玉玲,不只一次隱晦質疑資本主義的弱肉強食,指責錯誤政策導致結構壓榨,方鑄成一樁樁悲劇。故事以來自北寧鄉村的第一批移工者阿草和五姊妹為開始,描述社會主義建國的越南,在全球化的浪潮下投身經濟改革,農村卻無力承受劇變而造成整體貧窮,適逢亞洲各國開放他國勞動人口輸入以填補自身勞力缺口,女人們毅然遠赴異國希望賺得一家溫飽。

當全球化浪潮沖散性別分工模式時,農村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受到挑戰,丈夫的反應成為家庭是否分崩離析的關鍵,血汗錢被酒癮、毒癮和外遇男人揮霍殆盡的例子層出不窮,孩子成長過程的缺席也難以彌補。

鄰里間的眼光亦促成房屋改建的風潮,西式建築和先進衛浴設備象徵著成功與進步,蠱惑著農村女子投身移工行列。然而,推開家門,寒傖的家徒四壁,或只建完一樓的豪宅半成品比比皆是;在自來水線道昂貴的現實條件下,水龍頭也多只徒裝飾作用。
 

用完即丟 法律與良知漏洞

台灣自詡「人民是最美的風景」,以親切溫暖自處,卻時常成為悲劇共犯,釀成血淋淋的慘案。在政策壓迫下背負逃跑罪名的阿絨,被工廠機器壓爛三根手指,卻被害怕承擔雇用逃跑移工罪名的老闆引誘出院,使仍在淌血的傷口受感染,終至切除半個手掌。而原應扮演救助管道的仲介公司,也從救生圈變成利刃:一場車禍奪走文南行走的能力,他歸國修養並委託仲介幫自己爭取賠償金,但法院判賠的數十萬,竟被當成代請律師的報酬全數捲走,而向老闆追討職災補助的追訴期也已超過。

「不安全勞動的背後,從來就是管理制度的壓迫。」仲介公司複雜的角色在《回家》中表露無遺,它是黑白通吃的引渡者,操控移工合法居留與逃跑身分的轉換;它也是握有生殺大權的壓榨者,可以為了與工廠續約逼迫受剝削的移工三緘其口。

雖然無法站上浪尖,移工們仍寄望能夠撿拾沙灘上殘留的貝殼,但大多卻被浪潮無情吞噬。在惡劣勞動環境和缺乏申訴管道的結構性因素下,移工保障的缺失和資本主義的缺乏良知,將生命的重量稀釋得仿若不存在,成為犧牲品的勞工宛如損壞的機器,毫無價值地被拋回鄉,失去夢想的殘破身軀更成為累贅。
 

多元角度 政策改革方治本

《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是顧玉玲的另一份報導文學,側寫菲律賓移工在台灣的掙扎與辛酸,相較於《回家》的旁觀者角度,此書中她既是夥伴也是參與者,陪伴並提供幫助,敘事較主觀且感情飽滿。雖然角色國籍不同,兩本書卻遙相呼應,《我們》探討在台移工的處境,然而異鄉人終究會回家,於是顧玉玲追回越南,緊咬台灣這塊土地帶給他們的後果,無論是功成名就、一成不變,還是人事皆非。


《我們》是顧玉玲的另一本感性報導文學,描述東南亞移工在台經歷。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除了顧玉玲鍥而不捨的腳步,《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的作者藍佩嘉也將關懷的目光拋向移工,聚焦家庭幫傭模糊的工作環境。因外來者身分和雙方文化差異,居住於雇主家中的幫傭時常造成其家庭衝擊,也易衍生衝突,而隱私的侵犯、工時過長和活動領域的限制,也反映同一屋簷下地位的不平等。社會學家高夫曼(Goffman)的「前後台」理論貫穿全書,移工的工作環境為雇主的家前台,他們在此須謹守幫傭本分,樸素溫馴地扮演隱形人,所有壓抑的行為則保留於「後台」,趁著放假,灰姑娘便脫下卑屈的圍裙,花枝招展地重建被抹煞的自主,享受短暫自由的美好。特別的是此書收納51位台灣雇主的採訪,其中不乏值得省思的種族優越感。


《跨國灰姑娘》以描述日常生活勾勒出家庭幫傭的處境。
(圖片來源/讀冊生活

三本書都一致提出政策改革的急迫性,體制的壓迫鋪天蓋地,個人層次的拯救治標不治本,台灣社會歧視的目光短期內雖難以扭轉,但政府實質性保障的給予卻力所能及。
 

資本主義的代價 台越皆然

「我們以為來的是勞力,但卻是人。」寥寥數語道出記者曾儀靜的感慨,《回家》一書除了記錄生命的痕跡,更重要的是提醒政府填補政策的缺口。隨著二○一五年九月起移工月薪調漲至17,000元,家有老人的中低收入戶勢必受衝擊。除此之外,家庭看護申請來台程序的冗長亦間接助長逃跑移工的雇用,醫療和人權問題也接踵而至,因此調漲薪資絕非終點。


移工薪資調漲。(圖片來源/ETtoday

雖然越南的經濟成長率年年創下新高〈二○一五年第三季國內生產總值已達到6.81%〉,但貧富差距擴大的外部成本並非人人皆能承受。當擁有購買抽水馬達能力的錦安,在雜貨店賣起飲用水時,象徵著家的農村已面目全非,昔日守望相助的美德,在個人自掃門前雪的資本主義侵蝕下也蕩然無存。平均分布的乾淨地下水,終究不是公平流向所有人,就像經濟改革的好處並非雨露均霑,掌握資源的富人繼續擴大差距,而一樣的惡性循環,台灣人並不陌生。

記者 胡浣莊
我只想要抵達目標。
記者 胡浣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