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期

桂圓·冰糖‧水

那瓶桂圓冰糖水中,映照著媽媽和朋友的模樣。

桂圓·冰糖‧水

記者 竇玉帥 文  2015/11/29

我把那一瓶桂圓冰糖水舉起來,帶著殼的桂圓在夕陽色的茶水裏沉浮。水杯後太陽羞羞怯怯,映在杯子裏也成了一顆桂圓。
 

桂圓

這是舅舅開的安神補腦處方。寒假的時候,舅舅偶然聽說我會失眠,便沉思著走進臥室,半晌,他托著一本古舊的書出來,對我說:「快記,『桂圓三顆,冰糖若干,取開水浸泡,約半小時食桂圓,飲汁水』。」我誠惶誠恐,一字不漏地記在手機上。第二天,我還沒起床,媽媽便把一包桂圓和一包冰糖放到我床頭。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我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裏其實在害怕舅舅這偏方稀奇古怪。上次姐姐咳嗽不止,舅舅給她開的藥方就是生吃雞膽。大概蛇膽可以止咳,推此及彼,雞膽也確有療效。但每次看姐姐苦大仇深地吞下那枚青紫色還帶血絲的苦膽,我總心有餘悸。桂圓,不會又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我拿起一枚桂圓,嘗試著剝開它的殼,果然,裏面的果肉像極了中藥丸。「可不可以不吃啊?」我哭喪著臉問媽媽。


桂圓生在南方,從未見過它的我以為它是一味中藥,
尤其幹桂圓的果肉,像極了中藥丸。(圖片來源/
投資網誌

「別傻,你知道這東西多少錢一斤,可不是孬物(普通食物)。」在媽媽的觀念裏,價錢高的東西自然就好吃。

無奈,我勉為其難地啃了一口。咦,甜的,我的眼睛亮起來,「味道還不賴嘛,你也嘗一個。」我遞給媽媽一顆。

媽媽邊吃邊嫌貴,又看我一顆接一顆吃起來沒完,趕緊把它們搶走收了起來。
 

冰糖

因為冰糖的用量不大,每次都是桂圓吃完了,它還剩半包。同桌是個胖乎乎的男生,他看我對付不了那麼多冰糖,便說:「來,拿塊冰糖給爺嘗嘗。」

我毫不猶豫地送給他兩大塊,塞到嘴裏能把嘴撐破那種。結果看似在專心學習的周圍同學紛紛伸手過來討。我愣了一愣,把白白的冰糖一枚枚按在他們手心,說:「給,吃了嘴要甜哦。」圍著我的這一圈手便縮回去,同學們像小朋友那樣連連點頭。

冰糖是可以單獨吃的。我小時候,奶奶就常常從她的對襟大褂裏摸出四五塊亮晶晶的冰糖遞給我,還囑咐我不要給媽媽看到。那時候離現在得有十五年了,還沒有洋品牌的巧克力和棒棒糖,就連泡泡糖都還是做成西瓜形狀一大堆堆在雜貨商的櫃檯上,小朋友拿一毛錢就可以買兩顆回去嚼。因為沒有零食可吃,我的嘴裏通常是乾乾淨淨的,豈止乾淨,簡直是寡淡。因此奶奶的冰糖一來,我便用手擦一擦塞進嘴裏去了。一塊冰糖可以吃好久,但因為它硬硬的、涼涼的,待在口腔裏自然形成對舌頭和牙齒的挑釁。所以我吮著吮著就會動用牙齒來「圍剿」,嘎吱嘎吱把它們咬得粉身碎骨。


冰糖一般用於煮粥,但也可單獨食用。(圖片來源/投資網誌

果然,同學們也不例外。冰糖分發完後,一開始傳來大家口水的聲音,那是冰糖溶化了;然後有牙齒碰撞冰糖的聲音,那是要對冰糖發動戰爭的預警。再過一會兒,我的周圍好像來了一窩老鼠,嘎嘣嘎嘣的聲音忙成一團。

班主任進來了,大家都閉緊嘴巴,暫停咀嚼。忽然,他拍拍我同桌的肩膀,問:「語文老師沒來輔導嗎?」

「嗯——」同桌一張嘴,那顆超大的冰糖就滾出來,掉下桌子往講臺的方向跑去,迅疾得好似尿急的百米運動員。我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扯過書,捂住臉。
 

我裝水的杯子可是個大傢伙,它膀大腰圓,足足可裝一升。因為高中的時候吃飯很快,基本不會分辨白菜、蘿蔔、土豆片,夾著就往嘴裏塞,饅頭更是一口啃半個,所以水是必不可少的。沒有它,大概我早噎死在餐廳。冬天的時候,開水裝到杯子裏,吃完飯走回宿舍水已經涼了。可我每次只能喝掉半瓶水,另一半,得珍藏起來拿回去接濟好友。


我高中三年一直用這種杯子,
只是容量從650毫升換到1000毫升。
(圖片來源/
易購)

家鄉的水略有些硬,接到杯子裏會有白色沉澱,我一路走回去,這些白色的雜質就懸浮在水中了。所以必須等午休結束,好友才能拿起我的水杯,把剩下的這一半水,一飲而盡。

可是加了桂圓冰糖的水,卻是誰也沒份分享的。晚飯前,我把剝好的桂圓和冰糖塞進水杯,晚飯後正好把開水灌回來。用半小時做完一套英語試題後,夕陽已經完全沉沒,而它的色彩卻留在我放在窗邊的水杯中了。乾癟的桂圓吃飽了水,像胖娃娃般在水中搖搖晃晃;冰糖卻懶懶的,趴在杯底一動不動。
 

當時夢短 不需安眠

我不知道桂圓冰糖水是不是真的能安神補腦,但在有了這個藥方之後,我就升上高三了。原本我因為各科成績均衡不知該選文選理,到高二下學期的時候,恰好及格的物理、化學讓我不用再考慮這個問題;而自主招生(於高考前舉行的大學自主選拔,通過者可獲該大學降分錄取)也已經確定輪不到我,只剩下高考(大學聯考)一條路的我不再東張西望,不再輾轉反側,每天十幾小時的學習後躺到床上立刻睡著,自然不再需要這桂圓冰糖水。

但媽媽依然每月送一包桂圓和冰糖過來。有時是陽光普照,有時是冰天雪地,那包桂圓和冰糖裏便夾雜了陽光或風雪的味道。許多同學的媽媽在學校附近租下房子,照顧他們的一日三餐,我仍然一天三次進出學校餐廳,每次看到打飯阿姨把肉抖下去都很心痛。而回到教室,喝到媽媽送來的桂圓和冰糖,家的味道便伴著熱水緩緩灌進胸膛。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大家因為天天熬夜嘴裏總是苦的,我便每天下午給大家分冰糖吃。所以晚餐後的那半小時裏,班主任總能聽到我們的磨牙聲。

每天喝我水的那位兄弟後來去了濟南,雖然濟南貴為「泉城」,他卻很不幸地去了一個水質很硬的城區,接一杯開水有四分之一都是水垢。我則走過臨沂、蘭州、十堰、西安,喝過了各種或軟或硬、或苦或甜的水,每半年回家一次的時候,還是得先倒上一碗家鄉水,咕咚咕咚喝盡才能安心。

記者 竇玉帥
作為一個不幸擁有內向性格的新聞學專業學生,我一直在不屈不撓地和自己做著鬥爭.  
記者 竇玉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