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期

時隔半世紀 殺戮演繹

一九六五的印尼九三〇事件震驚全球,五十萬人遭到殘忍屠殺。【殺戮演繹】讓世人重新檢視這件慘案。

時隔半世紀 殺戮演繹

記者 翁世樺 文  2016/03/13

一九六五年,印尼北蘇門答臘省發生九三〇事件。一名中校帶領部隊殺害了陸軍司令及其將領,並宣布成立「革命委員會」,推行共產主義。當時的陸軍戰略後備部隊司令蘇哈托接管了陸軍,將起事的中校等人判死刑,並藉機奪權,時任總統的蘇卡諾更被軟禁。蘇哈托專權後,即開始對共產黨相關人士屠殺迫害,史稱九三〇事件,死亡人數估計五十萬,華人至少佔了三十萬。

【殺戮演繹】(The Act Of Killing)由美國導演約書亞奧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mer)執導,透過當年參與九三〇事件的「劊子手」安瓦爾岡戈(Anwar Congo)逐漸描繪出那既真實又令人不敢置信的悲痛過去。紀錄片入圍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獲得第八十五屆國家評論協會獎,並成功引起人們開始正視這半世紀前的慘案,至今仍沒有解釋、道歉,受害家庭依舊活在恐懼與壓迫下;加害者被視為英雄,甚至獲得比以往更大的權力與更高的名譽。
 

逃避與藉口 徒留傷痕

片中的主角安瓦爾喜歡看電影,導演便順水推舟,讓他用喜歡的方式重新演示當時的殺人場景,並跟隨拍攝記錄,帶領觀眾由殘害者的角度看這件震驚全球的九三〇事件。


安瓦爾向鏡頭模擬自己如何用鐵絲殺人,這樣的方式不會留太多血,
場地更好清理。(圖片來源/【殺戮演繹】影片截圖)

當時的執政者蘇哈托利用社會的流氓勢力,表面上賦予這些人剷除共產黨勢力的責任,默許他們恣意燒殺擄掠,其實連安瓦爾自己都知道,許多罪名是莫須有。他已在矛盾與不安的情緒中度過了幾十年,每晚都做惡夢,那一雙雙冤死而闔不上的眼睛烙印在他腦海裡。「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必須做。」、「我的良心告訴我他們必須死!」鏡頭前的安瓦爾眼神飄移空洞,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只能用藉口安撫心中的不安與恐懼。不僅是安瓦爾,還有他的流氓朋友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說詞,有人逃避、推卸責任,卻也有人對自己的殘忍引以為傲。

九三〇事件過去了,留下的卻不是反省與相互理解,而是更深的仇恨與驚恐,政府從未正視此事,軍方甚至從中助長衝突,導致對立的情緒持續堆疊,排華的情形也一再上演。
 

印尼華僑 弱勢或強勢

華人在當年受到的殘害尤其嚴重,安瓦爾的朋友說:「我沿著這條街,只要看到華人就捅。」可以看出當時華人與共產黨畫上等號,背後牽扯的是印尼與中共的緊繃關係,被迫下台的前任總統蘇卡諾親共,而獨掌大權的蘇哈托卻主張軍事集權,貫徹右翼思想,因而在國內掀起清共排華的屠殺行動。華人與印尼本地人的嫌隙之深,在三十多年後再度引發衝突,一九九八年黑色五月暴動,華人在同時間不同城市遭到虐殺,暴動持續了三天,印尼華僑死亡人數共計1250人,而根據人權組織的統計,受到強姦的華裔婦女超過千人。此次行動得以如此猖狂,證據顯示是受到政府放任和軍方的策畫。一直到現在,在印尼的華人仍舊受到歧視與欺負,片中一位武裝團體的頭目為了向導演炫耀自己的勢力,走進市場裡直接向華人攤販要錢,受了委屈的老闆唯唯諾諾的陪笑著,眼底盡是無奈。


面對無理的要求與威脅,華人小販沒有選擇,只能交錢了事。
(圖片來源/【殺戮演繹】影片截圖)

華人與當地人對立的淵源還有一說,即是華人掌控了印尼主要的經濟資源,與本地原住民貧富差距十分嚴重。早期華人大多因經商而移民印尼,再經過歷代的經營,大部分的華人都非常富有。早在唐朝時印尼就有華人居住,數百年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卻沒有消弭族群間的界線,反而多了由誤解轉而憎恨。華人如今在印尼有自己的生活區域,有些華人區遠離市區,佔地廣闊、住宅豪華,生活水平與一般民眾確實有著巨大差異。
 

加害視角 反而看得清晰

片中沒有受害者家屬出現,僅有一個特例,安瓦爾的鄰居,雖非華人,但從小由華人父親扶養長大,在十二歲某個深夜,他爸爸從家門被拖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才在荒郊野外發現屍體,沒有人敢幫忙收屍。在講述這段心驚肉跳的往事時他神采飛昂,還不時笑出聲,比起他經歷過的悲慘童年,如今扭曲膽小的心靈更令人同情。這樣的情節也許是導演刻意安排,又或許是至今其他受害者仍不敢露面,少了聲嘶力竭地哀吼與詛咒,沒有令人激動落淚的同情場面,僅僅利用加害者一方的說詞,卻凸顯了當年的殘害之深、影響層面之廣,更強調了即使到了今天,這些傷害都不曾褪去。

導演讓安瓦爾與朋友們既扮演加害者,也飾演受害者。特別的是,在鏡頭前總是因不自在而動作生硬的演員們,在模擬將死之人的神情卻是細膩逼真,不管是痛哭求饒、恐懼無助,甚或是即將被勒死的那刻。當初受害者的樣貌,他們記得一清二楚,也形容得繪聲繪影,然而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卻似乎不再那麼熟悉,但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從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垂垂老矣的安瓦爾常帶著兩個孫子餵小鴨,還教導小孫子跟受傷的鴨子道歉,「小鴨子對不起,那是個意外。」安瓦爾這輩子殺的人超過一千個,如今意外一詞在他嘴裡顯得格外諷刺。
 

回首 面對自我

最後當安瓦爾坐在家裡看著某段自己飾演受害者的影片時,他提問:「那些被我折磨的人,跟我的感覺是一樣的嗎?」導演沉默了一陣說到:「其實,那些被你拷問的人遠比你驚恐痛苦,因為你知道我們只是在拍影片,而他們卻知道自己即將死亡。」安瓦爾哭了,但哭的原因並非愧疚,而是害怕遭到報應。


安瓦爾最後崩潰,害怕自己的所作所為會有報應。
(圖片來源/【殺戮演繹】影片截圖)

紀錄片的結尾,安瓦爾坐在一開始跟導演介紹當初殺人的庭院,反思著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突然開始乾嘔,累積了幾十年的龐大壓力與恐懼瞬間讓他喘不過氣,這是很關鍵的一幕,見證安瓦爾從片頭的驕傲自豪,到片尾的憔悴怯懦。也讓觀眾反思,到底知與不知的差別在於何處?理解了受害者的心情是何等沉重而痛苦,相較於一輩子都活在逃避現實的虛假榮耀下,假如自己是劊子手,又會如何抉擇。

記者 翁世樺
南崁人,喜歡吃中壢的牛肉麵 最想過簡單充實的生活 有時候很享受一個人的安靜閒適 有時候很嚮往熱鬧歡騰的朋友相聚 但願有一天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態度          
記者 翁世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