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屆

靠山

我的父親與他的父親。

靠山

記者 翁世樺 文  2016/01/12

祖父過世了,在那個蟬聲嘈雜的溽暑。

記得那天我還在賴床,媽媽哭著叫醒我說:「阿公得癌症了。」那個早晨有多麼沉重,我到現在仍餘悸猶存。其實我跟我的祖父沒有很親近,他是傳統的權威型父親,跟孩子還有後輩們之間築著一道嚴肅的高牆。他不會抱著孫子逗弄,也不會幫忙接送孫子,不過我很尊敬我的祖父,我想是因為我爸爸。


我與祖父唯一一張兩人合照。(照片來源/翁建道攝)


生命無常 最真實的情感

爸爸很崇拜自己的父親,雖然他沒有親口說過。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對於祖父的一切,他都懷著敬仰與孺慕之情。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哭是在國小的時候,他跟媽媽說,自己夢到祖父過世了。並非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坐在餐桌旁流淚,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很難過,知道原來爸爸這麼害怕失去父親。從那時開始,我也知道祖父在爸爸心中的位置與重要性。發現祖父生病時,已經是癌症末期,又擔心年邁的他經不起化療的摧殘,沒多久就轉往安寧病房,爸爸和兩個伯父晚上輪流去醫院陪祖父。

那時的我還很難接受自己的親人會得癌症。得知祖父生病的那個早上,我起床後站在窗邊,外頭艷陽高照,天氣很好,路上一樣是熙來攘往的人們,街頭一般熱鬧,我卻覺得家裡的氣氛陰冷晦暗,難以置信的是世界依舊在運轉,卻沒有人知道這個家的悲傷與痛楚。

周末時我常常跟著爸媽一起去醫院看祖父。安寧病房不同於普通病房之處,除了空間更加寬敞舒適外,就是非常地安靜。所有人都輕聲細語的,連冷氣的聲音都細細碎碎的,似乎刻意地在為生命的最後一程默哀。祖父到了安寧病房後,就很少講話了,記得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水果卡好。」要從普通病房轉到安寧病房的那天,祖父坐在床邊等待爸爸和伯父辦理出院手續,剩我在一旁照顧。我很緊張,想說些關心的話又不知如何啟齒,有些慌亂地問了祖父想吃葡萄還是喝湯,他想了一陣子後說:「水果卡好。」可能是怕我聽不懂臺語,所以勉強用了不熟悉的國語對我說。一向威嚴的祖父在此刻看起來如此單純脆弱,我沒有想過有天竟然可以一口口地餵他吃東西。我們之間的距離曾經那麼遙遠,因為癌症,我看到了生命的無常與冷酷,卻也得以越過那座高牆,一窺堅強外表下柔弱的純粹。
 

面對死亡 攜手度過

忘了是那時的我不夠懂事,還是爸爸格外暴躁,祖父住院的那陣子,我常常被爸爸責罵。面對即將失去至親的事實,我們都很無助恐懼,擔心做錯了一個選擇、說錯了一句話就終身遺憾。

入住安寧病房的那天下午,大家正手忙腳亂地在幫祖父換上新的衣服、調整床位,他一臉嚴肅地坐在床上,雙手吃力地扶著床緣,突然哽咽地說到:「歹勢害恁即呢無閒……」大家先是愣了一下,馬上接著安慰祖父,我卻止不住淚水。總以為死亡是突如其來的意外,沒想到預先知道死期的過程更加煎熬,比起震驚時的哭天搶地,身心靈的緩慢消磨才是撕心裂肺。

暑假還沒開始,祖父就離開了。他過世的那天,我們坐在小板凳上為祖父念了八個小時的佛號,從晚上十點到隔天清晨,只希望他能走得安詳、沒有牽掛。我跟堂姊凌晨四點時被叫去睡覺,而爸爸他們則繼續唸到了早上。祖父過世前的那一個月,爸爸白天要上班,下班後又趕去醫院看祖父,假日時再到醫院陪他一整天。來回奔波下顯得格外憔悴疲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硬生生、一刀刀刻上去的,不過他沒有喊過累,只為了陪伴父親,一起面對死亡。
 

永遠的靠山

爸爸一直都很孝順,因為我們家離祖父家比較近,每個禮拜有四天晚上,他會回去陪祖父母吃飯,然後幫祖父按摩因糖尿病而痠痛腫脹的雙腳,並留在那邊過夜。從我有記憶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不是每個晚上爸爸都能陪我跟媽媽。儘管如此,我從不覺得爸爸曾在我生命中缺席過,身為獨生女,我卻沒有感受過任何一絲孤單無聊。「那你小時候不會很無聊嗎?沒有叫媽媽再多生一個陪你?」面對這樣的問題,我總說還有堂表兄弟姊妹可以陪我玩耍,但其實我不常跟他們玩。我的童年幾乎是我的父母替我構築的,他們花了很多心力陪我,探索我感興趣的一切。媽媽跟我說,是爸爸不想生第二胎的,「因為這樣妳的愛就會被分走,很可憐。」我當然知道父母對孩子的愛是沒有額度的,爸爸一定也知道,有時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可以這麼幸運,一人獨享兩個人無怨無悔的愛。


我和爸爸的合照不多,而這些照片幾乎都是爸爸抱著我。
(照片來源/王麗茹攝)

似乎都是這樣,大部分父親與孩子間的關係總有種微妙的緊繃與害臊,情感深埋不輕易出口。而我,除了鼻子和腳趾頭,還遺傳了爸爸的拙於言辭,不善於表達心中的情感與牽掛。我想是因為祖父跟孩子們太有距離,爸爸很努力地在經營跟我的關係,就算不知道怎麼用說的,他也身體力行地告訴我,該如何面對人生中大大小小的困難。媽媽對我一直都放不下心,至今每次回家都會叮嚀我一些小事,爸爸很少跟我講這些,但我知道他對我一樣地掛心,總覺得很多事我自己做不來。一直到上了大學搬出家裡,才知道原來以前很多事都是爸爸默默替我做的,原來生活中有這麼多煩惱要自己處理。大一時我很不適應,但也成長了許多。生命中其實有很多事不是理所當然的,照顧好自己本來就是我的責任,爸爸媽媽陪我走了這麼遠,讓我很晚才開始學習獨立,雖然過程痛苦了些,但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以往我所受到的寵愛與保護。

爸爸很常跟我說,以後不用養他跟媽媽。每次他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沒有把照顧他們當作責任,而是我心甘情願不想離開他們,怎麼捨得忍心?他們總把我放在生命的第一順位,一輩子不求回報付出,只確保我能過更好的生活。

祖父過世後,爸爸變得比較感性些,有幾次對我說,他很慶幸我這麼聽話,但是我還不曾親口對他說聲謝謝,我很崇拜他,是他讓我擁有面對生命的態度與勇氣,而他的身教,勝過千言萬語。

記者 《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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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