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期

高天富 用愛搭起族群橋梁

當知道自己的祖先曾被原住民獵人頭—出草,而自己是被遺留下來的後代,面對過去泰雅族和客家人間的種族仇恨,錯綜複雜的族群糾葛,這其中微妙的情感牽絆著高天富,對於自我身分的認同又該如何建構?

高天富 用愛搭起族群橋梁

記者 陳文玲 報導  2011/04/10

「我就是泰雅族人啊!」從小在部落長大的高天富,一直以來對於自己是泰雅族的身分感到驕傲,直到某一天,高天富的阿公突然揭露高家並非純正的泰雅族,其實他們的老祖宗是苗栗南庄的客家人,泰雅族和客家人的雙層身分令他倍感衝擊,而且這段歷史的背後還有著一個讓人傷心的故事。縱使如此,高天富以「愛」面對過去的族群傷痛,對於自身是泰雅族人的身分仍堅信不疑,而傳教是他愛這片土地的方式。


面對過去泰雅族和客家人間的種族仇恨,高天富體內卻流著兩族的血液,
錯綜複雜的族群糾葛,這其中微妙的情感牽絆著他。(攝影/陳文玲)

一段故事道盡族群糾葛

曾在苗栗南庄發生過泰雅族人出草,已經沒人記得當時的確切年分,高天富提到這段歷史,眼神透露出複雜的情感,神情忽然變得嚴肅,他表示:「其實我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那樣做,為什麼會那麼恨平地人!」高天富以同理心面對當時的族群衝突事件。

日據時代前,新竹、南寮、竹北一帶都是原住民,而漢人從沿海地區上岸,用鹽巴、金子、碗跟原住民交換土地,一年後,原住民們才驚覺他們的土地越來越少,高天富語氣急促地說:「漢人都會利用晚上偷移樁子!」原住民對於漢人以這種手段侵占土地感到十分不滿,決定要對漢人進行復仇,而原住民的獵人頭行為—出草,是對仇人的報復,同時也證明自己是勇士。

為了展開對漢人的報復,新竹縣桃山的泰雅族三兄弟翻山越嶺到苗栗南庄,恰逢當地潘姓一家人砍完樟腦樹要回家,大哥的目標對象是爸爸,二哥獵殺媽媽,小弟則負責小孩。大哥和二哥手拿潘家成年人的人頭,只剩小孩還倖存,那孩子挺乖的,不哭不鬧還對小弟笑,懷中那張可愛的笑臉,激起小弟的憐愛之心,原來小弟一直渴望有個孩子。「哥,請你原諒我!我不會回部落了,我要帶著這孩子流浪。」小弟帶著小孩躲到山上,最後還是被哥哥找到,「要殺他的話,先殺我吧!」小弟以死相逼,哥哥們只好也成全小弟,最後三兄弟和倖存的孩子一同回到部落,而族人們也願意接受那個孩子,就這樣潘姓遺孤以全新的身分—Mrngil,在部落裡頭生活,而他的名子是黏著的意思,象徵這孩子將黏著泰雅族部落一同生活。

 Mrngil在部落和當地原住民小姐結婚,並生下Payan,過著平順的生活,但Mrngil得知自己真正父母是苗栗南庄人,決定要去尋找自己的父母,之後就沒回來,族人們深怕漢人會對他們的出草進行報復,也不敢去苗栗南庄找Mrngil,但Mrngil之子Payan仍留在部落,就是高天富的祖先。

高天富得知自身血統的歷史時,對於自己同時擁有客家和泰雅族血統,感到震驚,但自幼就生長在泰雅族部落中,高天富以身為泰雅族人為榮,而高家背後的歷史血統又牽涉到族群糾葛,這點令他深感複雜。他表示,高家宗親會推薦他當會長,而他最想為高家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歷史故事紀錄下來,他體內流著客家和泰雅族的血液,但他內心是個徹底的泰雅族人,所以,他拋棄中文字書寫故事,而是用泰雅族人通用的羅馬字,他要用泰雅族的方式告訴高家後代子孫這段過去。

泰雅族的信念更是深深的影響高天富,他直言:「我們原住民啊!要找到『根』才會有好的發展。」基於這原因,在他得知苗栗南庄是他先人的故鄉之後,高天富曾到南庄企圖尋「根」,一度找到關鍵人物但是對方卻因為中風而無法溝通,最後找區公所幫忙,但高天富手邊的資訊只有潘姓人家從事樟腦業,因為年代過於久遠,南庄當地也沒留下相關資料,對此高天富感到相當遺憾。


用愛包容 福音傳千里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一直去想!」因族群仇恨所引發的出草事件,高天富能以坦然態度面對的原因是「愛」。從小他就讀聖學院,最後成為牧師,將生命奉獻給上帝,而在山上傳福音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當時的交通工具就是雙腳,一個個山頭靠雙腳橫跨,看到哪裡有人就往那前進。

即使他是原住民,口說著泰雅語,但每個部落都是第一次接觸,對他而言是陌生的,當時還是小夥子的他,永遠都記得當時老牧師的提點,要尊敬各個部落的頭目,所以會面時得立正站好,高天富笑說:「那時候好多跳蚤!被咬都得忍著,不能去抓。還有,部落裡沒有點燈,所以暗暗的,還得小心不能撞到竹子,不然頭目不開心就完蛋了!」桃園、新竹、苗栗一帶的山林都是高天富的傳教範圍,他笑說:「我們得去開拓!」而這過程中,也曾多次發生過在山中迷路的驚險事件,高天富笑說:「有一次,本來要去司馬庫斯,結果差點走到宜蘭!」

 


高天富分享當初在桃竹苗地區攀山越嶺的過程,一路上雖然辛苦,
但他臉上卻洋溢著喜悅,因為對他而言意將福音傳給大家,
可是件神聖且勢在必行的事情。(攝影/陳文玲)

除了交通不便,政府當局的態度也影響傳教進行,日本當時禁止福音,對原住民態度十分不友善,為了掌握新竹縣尖石鄉居民的出入,在嘉樂國小設有神社,限制大家出入時間,進出都得簽名。另外,由於生活習慣不同,日本人總是看原住民不順眼,高天富神情嚴肅地說:「不聽話日本人會找你麻煩,他們根本就把原住民當動物!」

日本政府禁止牧師傳福音,但高天富面露喜悅地說:「我們就晚上偷偷去傳福音,然後利用日本歌,進行聖經分享!」日據時代之後是國民政府,但是,當時兩岸關係緊張,政局十分緊繃,只要是跟對岸有關係的人都會被抓走,當時請來日本老師教日文,才剛學會五十音,日文老師被人檢舉去過大陸,國民政府將他遣返回日本;英文老師才剛教完二十六個字母,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趕走;教希臘文的是個台灣人,但最後卻被調到日本去,高天富一想到當時政府的高壓政策,他大笑說:「那三國的語言,我們只學到字母!」

堅守根本 以泰雅為傲

跨過日本高壓統治和兩岸關係緊張的時代,高天富直說現在真的是自由多了,名字是一個最顯而易見的例子,日據時代為了同化台灣人,要求台灣人以日本名相稱,高天富說:「我當時叫做高野幸一。」國民政府之後,隨著原住民意識高漲,原住民運動如火如荼的展開,其中恢復原住民姓氏已落實,對於原住民而言,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情,高天富說:「不管哪個時代,我們宗親會一定會幫新生小孩取個原住民名字。」而他也高喊:「我是Payan˙Rayzil!」

高天富的身分認同是來自於生活環境,從小就在部落長大,對自己是泰雅族人有著強烈的認同感,再加上宗教信仰,本著強烈的自我認同,就算了解家族血緣的驚人來歷,仍舊可以不迷失自我,甚至更以泰雅族的傳統信念—尋根,去探究家族血脈來源,面對不同時代當局政府的政策,族人們以同樣的態度面對,堅守名字背後的意義就是不要忘了根。

去年高天富已從錦屏教會卸下牧師一職,他笑說:「這一年來輕鬆很多啊!」也許是已經習慣為部落服務,平常仍舊可以看到他在山裡頭,開著小卡車跑來跑去,忙著部落裡的事情,即使在南庄沒有找到他所謂的根,在他生活的這塊土地,他用愛和信念在此扎根,高天富臉上總是帶著靦腆的笑容,他明白自我的身分定位,那信念十分清楚且強烈
「我就是泰雅族人啊!」

記者 陳文玲
來自煙雨朦朧的基隆,但是有別於家鄉的陰沉天氣,個性樂觀開朗,積極進取。 喜歡讓人開心的事物,也希望將開心帶給身旁的人。   喜歡用文字紀錄生活,聆聽別人的故事,是豐富自己人生的速成法, 因此,記者這條路是走定了!   來吧~Fighting~  
記者 陳文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