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期

大師經典重現 流浪者之歌

隨著古典音樂最後一位大師馬勒(Gustav Mahler)逝世一百週年,加拿大籍的次女高音 Julie Boulianne 今年秋天發行了她在 ATMA 唱片錄製的首張專輯〈流浪者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

大師經典重現 流浪者之歌

記者 王升含 文  2011/10/23

隨著古典音樂最後一位大師馬勒(Gustav Mahler)逝世一百週年,加拿大籍的次女高音 Julie Boulianne 今年秋天發行了她在 ATMA 唱片錄製的首張專輯,內容包含馬勒的〈流浪者之歌〉(Lieder eines fahrenden Gesellen)和〈悼亡兒之歌〉(Kindertotenlieder)。

馬勒生於十九世紀中末的捷克波西米亞,生前以指揮為主業,曾擔任維也納愛樂、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等重要樂團的藝術總監,夏季交響樂休團時,才退到瑞士山區的避暑小屋進行創作副業。他的創作顛峰與世紀末的德語世界重疊,一股夾雜音符、顏料的細胞迴盪在阿爾卑斯山和多瑙河之間,迸裂出既承襲傳統又挑戰反叛的最後一支調性音樂(古典音樂)和分離派的克林姆及其後的席勒、百水等藝術家。在後浪漫派漫佈歐洲的氛圍下,馬勒的作曲理論,與後來走向無調性音樂的德布希、拉威爾所屬的印象派音樂分庭抗禮。

〈流浪者之歌〉是馬勒在其大編制的交響曲外,第一次創作的聲樂套曲(song cycle),意即由多首意象相近的獨立歌曲所組成的篇章。他以十九世紀初期的德國詩集《少年的魔法號角》(Des Knaben Wunderhorn)中的詩句為藍圖,以四首分別命名為〈愛人結婚那一天〉、〈今早我走過田野〉、〈我有把熾熱的刀〉和〈那雙藍藍的明眸〉的歌曲,追想自己在德國卡塞爾歌劇院(Staatstheater Kassel)擔任指揮時,和女高音 Johanna Richter 一段不愉快的愛情。


鮮明意象 躍然眼前

第一首〈愛人結婚那一天〉(Wenn mein Schatz Hochzeit macht
男中音 Thomas Hampson、指揮 Leonard Bernstein 與馬勒生前貢獻良多的維也納愛樂合作,
在維也納音樂廳於 1990 年的經典演出。(影片來源/YouTube)

在〈愛人結婚那一天〉一歌裡,木管部緩慢而哀怨的f小調為整套樂曲開啟以「失去」、「缺席」為主軸的套曲。此首歌曲的基調以 4 個不斷迴旋重複的音符平移組成,似在控訴愛人結婚那天,自己被困住的思緒情迷,剪不斷理還亂。唱到 
Hab' ich meinen traurigen Tag!(我將終日哀悼)之處,音群突然出現六度的悲壯,節奏之慢令人窒息;Weine, wein' um meinen Schatz/Um meinen lieben Schatz!(我將為我親愛的你而哭/為親愛的你)再次來到節奏和音高的低潮,使人猜想唱者是否已因哽咽而無法繼續。

在出現較為愉悅的 Blümlein blau! Verdorre nicht!/Vöglein süß!/Du singst auf grüner Heide(藍色的花別凋萎!可人的小鳥,快在石南樹上唱歌吧)之前,輕巧的打擊樂開始出現──該是時候出門透透氣了。除了調性轉為大調之外,Ziküth! Ziküth!(啾啾!啾啾!)的小鳥聲也讓觀眾的情緒緩衝。只是,Singet nicht! Blühet nicht!/Lenz ist ja vorbei!(別唱了!別盛開了!春天已經走了!),情緒再度回到難耐的孤獨。

第二首〈今早我走過田野〉(Ging heut Morgen übers Feld
男中音
Christian Gerhaher,指揮 Herbert Blomstedt 搭配馬勒青年交響樂團 2010 年
在英國倫敦皇家愛伯特廳(Royal Albert Hall)的演出。(影片來源/YouTube)

在歷經痛苦而充滿妒忌的婚禮後,以短笛揭開序幕的〈今早我走過田野〉以明快的D大調開頭,馬勒並為人聲配上同樣旋律的小提琴和之後的長笛,讓表演更趨細膩。Mit den Glöckchen, klinge, kling/Ihren Morgengruß geschellt:/"Wird's nicht eine schöne Welt?"(有叮叮響的鈴鐺/它們向我打招呼:/「這世界真美,不是嗎?」)配上 Julie Boulianne 對 kl 發音的強調,輕脆的鈴聲喚醒一片沉睡在憂愁裡的大地,使綠茵上朦朧的空氣像是調了色般地活潑了起來。唱到 schöne(美麗)一詞,以堆疊技法配上連續四個往上升的半音,世界好像真的隨著跳動的音群美麗了起來!

歌曲最後驟降的速度,和 Nun fängt auch mein Glück wohl an?/Nein, nein, das ich mein'/Mir nimmer blühen kann!(我的快樂來了嗎?/不,不,我想要的幸福/永遠無法對我敞開)的文本,回到〈愛人結婚那一天〉一歌的失意景象。甚至在  nimmer(永遠)一字時,出現類似《蝴蝶夫人》裡誇飾悲嘆的旋律安排,另人不忍。


激烈情感 流轉音符中

第三首〈我有把熾熱的刀〉(Ich hab' ein glühend Messer in meiner Brust )
次女高音 Katahrina Peetz、指揮 Juan Antonio Ramírez 搭配
地中海室內樂團在西班牙范倫西亞音樂廳於 2010 年的表演。(影片來源/YouTube)

〈流浪者之歌〉來到最激情短促且具毀滅性的〈我有把熾熱的刀〉時,快速前進的小調分解和弦,像極了藝術歌曲之王舒伯特〈魔王〉(Der Erlkönig)的步調,用連綿層遞的音群預告駭人悲劇。進行至歌曲中段時,超過八度的琶音給人一種詭譎、摸不透,卻被制地伏伏貼貼之錯覺,很難不聯想到同樣也在維也納發跡的心理分析學派。後人對馬勒音樂「超前其年代五十年」的盛讚,或許還應囊括他率先挖掘超現實和佛洛依德夢境般魑魅魍魎意境的先知。

第四首〈那雙藍藍的明眸〉(Die zwei blauen Augen von meinem Schatz
男中音 Hermann Prey 1971 年與指揮家 Bernard Haitink 合作,搭配荷蘭皇家交響樂團在
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的演出。(影片來源/YouTube)

最後,〈那雙藍藍的明眸〉裡,輪迴的切分音和三度音型的利用,可比照蕭邦送葬進行曲的開端,同樣以厚重的低音凝固空氣中一切會動的分子,讓湛藍的雙眼釋出使人留醉的胭脂淚。隨著歌詞的推進,旋律緩緩上升,唱至 Da mußt ich Abschied nehmen vom allerliebsten Platz!(我被逼著離開這塊令我心怡之地)時,Julie將聲音強度由本來的中(m)至中弱(mp)轉為弱(p),對高音的拿捏更是微妙,充滿對此地不捨卻感到天地之大無自己容身之處的緊繃,尤其 allerliebsten 一字被處理地一觸即發,使人屏氣凝神,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劃破由水波構成的圓弧形保護膜。

結束前的 Alles! Alles, Lieb und Leid/Und Welt und Traum!(這一切啊!愛與愁/世界與夢)是全篇最慢的幾句,且從原先穩定的大調轉至升降音突增的小調,又再變回沉重哀嘆的單純音群。不論是哀悼、失去,都因著音樂,成了馬勒的某種慰藉和抒發。

馬勒生於世紀交接的 1860 年,在短暫的 51 年人生內,留下的作品多為交響詩篇及藝術歌曲,
是古典(調性)音樂與現代(無調性)音樂的明顯分野。(圖片來源/Google)


顛簸的創作之路

〈流浪者之歌〉的發想到發表間隔了一整載,這十年間,馬勒以指揮華格納、貝多芬、威爾第和史麥坦那等人的作品,一路晉升,同時也首演了自己的幾部交響作品。在〈流浪者之歌〉發表後的第五年(1902),他遇見日後的終身伴侶,畫家 Carl Moll 的繼女 Alma Schindler。他們不顧雙方家庭反對,交往、結婚、生子,卻始終因馬勒堅持家中只能有一位作曲家,使太太無法繼續作曲而心生嫌隙。又過了五年,他終於進入維也納愛樂,且當上音樂總監,只是在事業達到巔峰時,歐洲開始出現反猶太的聲浪,逼他不得不辭去職務,遠走美國。

馬勒在〈流浪者之歌〉及其他藝術歌曲中扮演的角色,除了作曲還有填詞,此舉在當時並未受誇讚甚至認同。很多人認為夠好的音樂應具超越言語的特性,而不需要歌詞。但自從文藝復興市民階級的興起,以致後來出現一連串的資本主義及現代化,造成人民階級拉近彼此距離卻疏遠,音樂就好似電影《真善美》主題曲〈Do, Re, Mi〉裡瑪麗亞對小女孩提問「但 『這些音符』沒有意義啊!」(but it doesn't mean anything!)的回答一樣,「所以我們加上言語」(so we put in words)。因為基本情感表徵的缺乏,所以我們將詞填入樂曲中,讓聽者藉著文本帶領,進入旋律的世界。

當時的馬勒即承受不應將詞加入曲的壓力,且許多樂評家認為他(尤其在他交響史詩的表現手法上)過於依賴前輩音樂家的編曲模式,缺乏個人特色。在編寫創作的路途上,備嘗艱辛,加上 二十世紀初期狹隘的社會風氣對猶太人的排擠,讓他自詡為三重意義上的無國之人:「我在奧地利是波希米亞人,在德意志是奧地利人,在地球的所有民族中是猶太人」。或許,也就是這樣揮之不去的遺憾及不安全感,讓他寓情於樂,寫下〈流浪者之歌〉和其他九篇史詩般的大編制交響樂曲,及渴望身分,卻始終只能與不含人類偏見情感對話的〈大地之歌〉聲樂套曲。

馬勒位於 Maiernigg 的避暑小屋,他生前大多的作品於此完成。(圖片來源/Google)


耀眼的生命樂章

對往年戀情的回憶,好似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水波即使歷經年歲仍盪得出漣漪。馬勒身處世紀末的歐洲藝術樞紐,他努力接續貝多芬、舒伯特的壯闊和德奧詩篇,一方面努力突破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煩憂。一百年後的今天,世人全陷入某種無法抽身的忙碌和盲目,因為得到約翰凱吉(John Cage)而失去古典音樂的脈絡,有人讚許有人惋惜。

懂馬勒的人,欽佩他的千人第八號交響曲橫跨現代交響樂池特大編制的遠見;疼惜馬勒的人,可憐他因宗教壓力一度改信天主教,後卻又受迫害的遭遇;欣賞馬勒的人,追蹤出原來一百年後的混沌、不明、不確定感,早已藏身在他的樂曲基因裡,思索如何讓那些爆炸性的觀念遇見我們,在我們(自認為不斷進步而達到)最美麗的時刻。他說,「我指揮是為了活著,而我活著是為了作曲」。需要馬勒的人,發現他生命的純度無法以流派歸類,因為不論是留不下來的指揮或是留芳百世的作品,都僅能做為他個人足跡的見證,而這微薄的證據,不正是我們每個人所追求存在的意義嗎?

記者 王升含
      喜 歡 李 商 隱 、 泰 雷 曼     席 勒 、 大 衛 林 區     s t r a w b e r r y   s h o r t c a k e s     和 無 傷 大 雅 的 尷 尬          
記者 王升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