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黃子輝 傳統木桶的最後記憶

黃子輝 傳統木桶的最後記憶

記者 林采昱 報導  2018/06/26

隨著「崩山下」的路牌一路往上,崎嶇蜿蜒的道路覆滿落葉,一棟古老的三合院座落在山中,一位老先生緩緩從屋旁堆滿工具的工作間走出。身穿菱格紋圖騰的靛藍色針織毛衣,頭戴一頂褐色狩獵帽,瞇著一雙小小的眼睛,掛著一抹溫柔的微笑,他是黃子輝,崩山下最年長的賽夏族人,也是獅潭最後一位精通木桶製作的傳統工藝師。

  
 居住在百壽村的黃子輝,是獅潭最後一位木桶傳藝師。(林采昱/攝)

獨一無二的木桶

「全台灣應該就只有我這樣做啦。」黃子輝自豪地說,眼神閃耀著自信與驕傲。黃子輝的木桶最特別之處是一體成形,他將一截杉木中間直接挖空製作,跟一般用木條拼接而成的手工木桶相比,耐久度較高,一個木桶可以使用好幾代,當然,這種做法仰賴木頭本身的品質,從選材到製作的過程,每個步驟都考驗著工藝師的經驗與耐心。一體成型的木桶,就像是保留了每棵杉木的個性一樣,每個作品都有獨特的模樣,有大有小、有寬有窄,依照客人需求量身打造。

  
木桶的材料來源是一截截的杉木。(林采昱/攝)

大部份的木桶用來蒸飯,黃子輝露出滿意的笑容說:「用木桶蒸的飯才好吃,又香,又健康。」他提到早期的賽夏族人會使用木桶來蒸麻糬,因為蒸出來的米飯特別香,後來平地人看到後,也開始用木桶來蒸飯,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木桶的名聲從訂購的客戶開始擴散並遠播,到後來不少人慕名來崩山下購買這個獅潭獨有的木桶,最興盛的時期,甚至還有遠從美國及日本而來的客人,訂購量大的時候,附近的鄰居們也會來幫忙製作木桶,六、七個人一起待在充滿木頭香氣的工作間裡,雖然辛苦,卻也溫馨。但是,隨著電鍋的盛行,近幾年訂購木桶的人數越來越少,黃子輝也幾乎不再製作木桶了,只接非常少量的訂單,一代代祖傳下來的傳統木工技藝也漸漸走到了尾聲,如今小小的工作間裡已了無人煙,只剩下老舊的各式器具,和一絲絲的杉木餘香。

   
工作間裡的器具。(林采昱/攝)

技藝與記憶

黃子輝從童年時期開始向曾祖父學習製作木桶,當年十幾歲小男孩埋頭刻著杉木的身影,如今已是個八十幾歲的老爺爺,對木桶的熱情血液,一流就是七十年。回想起當年學習工藝的那段歷程,黃子輝提高音調地呼道:「當然是辛苦啊。」要精通一項技藝本來就不是一蹴可幾的事,再加上選用天然杉木作為材料的緣故,受自然因素限制大,更增加了木桶製作的難度。

選材是黃子輝認為製作木桶最艱辛的部分,為了尋覓合適的杉木材,他必須隨時注意新竹到苗栗一帶的伐木工動態,並到實際到現場挑選大小適中的木材,「一山爬過一山哪」,他如此形容。而杉木合適與否並不單是看外表就能知道的,有的杉木在挖空的過程中會因質地過於脆弱而裂開,有的杉木挖空之後才會發現裡面有蛀蟲,即便杉木通過了挖空的考驗,仍要放置兩個月進行觀察,測試木頭的好壞程度,不夠好的木頭會變形或腐壞,每一個步驟的謹慎把關,都是為了留下最好的杉木材,做出最歷久彌堅的木桶。

但是縱使流再多汗,吃再多苦,黃子輝仍不忘初衷,不失熱忱。他說,會開始做木桶全都是因為自己喜歡,一切都是「開心就好,有人來訂,我就給他做到好」,縱使他的木桶會變得有名是美麗的意外,黃子輝仍秉持著最初的謙卑和用心的態度,堅持手工木桶的溫度和品質,「每一個我做的(木桶),都像是我們自己要的東西一樣,甚至還要更好。」他也會在賣出木桶的時候,細心的教導客人保存木桶的技巧,讓木桶可以成為貨真價實的「百壽木桶」。

 
黃子輝視每個木桶為自己的寶貝。(林采昱/攝)

人生旅途,過程比結果重要

黃子輝出生在獅潭,生長在獅潭,成長的過程都沒有離開過這塊土地,因此對獅潭有一種深層的情感連結。身為常年居住在客家庄的原住民,黃子輝始終以自己的賽夏族身份為榮,透過原住民傳統木工技藝,更結交到了來自各地的好朋友,所以除了原住民語之外,黃子輝也可以講出基本的閩南語及客語對話,他說,在獅潭的不同族群間相處都很融洽,「客家人、原住民都是一樣的啦,來到這邊,大家都是好朋友一樣。」不用區分族群,也不必在意血統,大家都是獅潭人,一起在這片土地上自適地生活著。

黃子輝對獅潭最深刻的記憶,就是昔日製作木桶的日常畫面。摸著工作室裡殘存的半成品木桶,黃子輝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技藝即將凋零的惆悵,而是滿滿的感謝,感謝眼前的木桶陪伴他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填滿他的人生畫布。而任何美好事物都會有結束的一天,學會放手與釋懷,也是人生中相當重要的一個課題。他豁達地表示,雖然現在的時代不一樣了,但也沒什麼值得遺憾的,曾經做過的事不會因此被抹滅,木桶們在時光的流逝中,為他留下最棒的痕跡。至於「傳承」這件事,黃子輝語氣平和地說,有教過兒子這項技藝,但還是會尊重兒子自己的想法,不必為了傳承而傳承,一切都順其自然就好,即使木桶的未來可能已走到了盡頭,杉木裡的回憶依然是綿延無盡的長廊。

  
就像抽完了的菸一樣,因為有認真燃燒過,就不用感到惋惜。(林采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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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林采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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