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蔡芬芳 穿梭世界客地反思族群

蔡芬芳 穿梭世界客地反思族群

記者 顏筱娟 報導  2020/09/07

蔡芬芳踏上學術研究旅程至今已近十年,目前任職於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最知名且有影響力的研究著作為印尼客家華人成為穆斯林的研究。以臺灣客家人的身分走向穆斯林,帶著客家意識的種子,希望能撒播在世界上任何一處存在客家族群的土地上。

為何她如此致力於客家人轉為穆斯林的研究?

▲ 蔡芬芳副教授榮獲國立中央大學一○七學年度學術研究傑出獎獎狀(圖/顏筱娟攝)

蔡芬芳研究領域主要為族群關係與認同研究,透過研究性別與族群的交錯影響、宗教信仰轉變後族群互動的改變等,來理解族群關係與認同的多重樣貌。她的研究旅程與個人的生命經驗息息相關,而是緊密地一層一層延伸。大學時期兩次到歐洲遊學,使她對歐洲研究產生興趣,後來進入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碩士論文就以比利時語言政策為主題。在寫論文蒐集資料時,更加深她對歐洲文化的喜愛,也讓她發現到,語言政策背後牽扯的其實就是族群關係,因此在一九九○年代末前往德國攻讀博士,深入研究當地少數族群「索勃人」,總共七年的時間。最後三年抱著論文不寫完就不回台灣的決心,完成博士學位。然而,決定博士學位研究主題的背後動機,其實與蔡芬芳個人的族群身分有關。

 

大學萌生客家意識 踏上客家研究旅程

蔡芬芳的爸爸是來自廣東梅縣的客家人,媽媽則是桃園龍潭客家人。雖然父母都是客家人,但從小蔡芬芳對於客家身分感受並不大。生活在台北,生活周遭並沒有什麼客家環境,飲食上也隨父親家鄉的習慣,多為廣東菜。且父親是跟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人,過去她在外顯的身分認同是外省人。

然而,在大學時期,蔡芬芳突然對自身的客家身分有了意識,「其實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有意識」。她透過自行閱讀書籍,了解客家到底為何,因此尋找客家身分的種子悄悄埋在心中並漸漸茁壯。博士論文選擇研究少數族群正是蔡芬芳尋找答案的第一個實踐,透過研究國外少數族群案例,反思台灣客家族群狀況。在即將完成博士學位時,蔡芬芳看到中央大學客家學院徵聘教授的消息,於是懷著心中對於客家與族群的種子,來到大學任教,也踏上客家研究的旅程。

 

不設限的人生 開啟印尼華人改宗伊斯蘭教研究之旅

初到客家學院,蔡芬芳並沒有設限自己,什麼都想試試看,「剛好那時候有別的同事問說要不要去印尼,其實那時候我也沒有什麼概念,就跟著去了。」正是這個順其自然的態度,將她帶入印尼客家研究領域。

「原來印尼也有客家人?」

蔡芬芳分享,這是許多人聽到印尼客家族群的反射問題。蔡芬芳於二○一一年到二○一六年之間多次往返台灣與印尼兩地,集結三個研究計畫,最終出版《走向伊斯蘭:印尼客家華人成為穆斯林之經驗與過程》一書,炒熱這個冷門的主題。這本書以華人組成不同、經濟狀況兩極的山口洋與班達亞齊為研究對象,為客家研究、東南亞研究、伊斯蘭研究做出開創性貢獻,並打破一般研究者對「族群與宗教」本質化的想像,如客家人就是信仰三山國王等。

▲ 蔡芬芳撰寫的《走向伊斯蘭》一書,提供了解印尼客家的另一個視角,為客家、東南亞、伊斯蘭研究做出開創性貢獻。(圖/顏筱娟攝)

回憶第一次前往印尼的時候,蔡芬芳表示其實還未想好研究主題,對印尼狀況也不是很了解。透過田野觀察與文獻閱覽,她才決定以客家華人「改宗」,即放棄原來的宗教信仰、改信伊斯蘭為研究主題,「後來我覺得我自己好像都喜歡做別人沒做過的」,蔡芬芳笑道。除了喜愛冷門題目的個性使然外,蔡芬芳在選擇研究主題時,更是經過層層思考,「因為這是非常強烈的信仰改變跟轉變,從這裡更可以看到所謂印尼華人、印尼的客家人在社會裡面的位置到底是什麼」。

印尼客家人改宗這項研究主題並非沒有人研究過,然而,蔡芬芳的突破在於她扭轉過去文獻的發現,認為改宗是單一因素造成的,且是被動接受的。但透過多次前往印尼,與當地人接觸後,社會學科的訓練讓她思考「人是有主動性的,觀察當地的過程才能看到蛛絲馬跡」,於是其研究中納入更多改宗者如何受到印尼社會環境、社會階層,以及與當地印尼伊斯蘭人互動影響等,從宏觀社會結構的觀察與個人經驗的詮釋,來探討此研究主題,從這不難看出她善於觀察與細心的個性。

 

將自我分飾兩角 面對研究路程上的多重衝擊

長達六年的研究,並非一路順順利利,蔡芬芳分享其中也有許多不適應與文化衝擊。蔡芬芳回憶,「印尼我很不習慣的是安全問題」,田野調查大多時間都為獨自一人行動,觀察著當地各種樣貌。蔡芬芳回想,每每到印尼當地,總有人會提醒她注意隨身包,或是告知附近又有人遇害。而在一次前往廟宇路途中,因不熟悉當地路線,走入空無一人的暗巷卻被機車騎士襲擊,著實嚇了一跳,卻要壓抑驚嚇的心情,故作鎮靜地走入廟宇,並繼續完成工作。

由於本身並非穆斯林教徒,研究時遇到宗教文化的衝突,也讓蔡芬芳留下深刻的印象,其中尤以性別與同志議題上的衝擊最為強烈。蔡芬芳表示,穆斯林文化在性別上是不平等的,例如女性須禮讓男性,在開齋節上男女需分開就坐、取餐時男性優先等,她也常感受到穆斯林男性不是很尊重女性。在與研究對象互動過程中,蔡芬芳強烈感受到女性參與者的羨慕眼光,「有時候我也會很感慨,平平都是一樣的年紀,有人卻是這樣」。

▲ 蔡芬芳於亞齊大學開齋節活動現場進行研究時所拍攝的照片,可看出男女分區、且男性坐於優先保留的座位。(圖/蔡芬芳提供)

另一件也令蔡芬芳感到心酸與衝擊的是,有位與她互動好幾次的受訪者,因為同性戀性向而迫於遠離家鄉,後來不知去向。「他們活在一個不能被接受,必須要離開,那個當下我是真的滿難過的」,蔡芬芳語帶落寞地說。然而,雖然研究過程會產生與原先認知不同的衝擊、難過的情緒等感性層面的感受,但在理性上,由於人類學的訓練,讓她深知要從社會脈絡去理解對方。因此,面對這些衝擊與情緒時,蔡芬芳的解決方法是將自己分飾兩角,外在以理性看待一切才得以完成工作,內心仍保有感性的一面。

 

帶著臺灣客家身分與族群互動 激盪出不同的認同解讀

背負著自身台灣客家文化的包袱,走到印尼客家人前,蔡芬芳也產生了「客家文化與認同」的衝擊。「所謂的客家文化認同衝擊,應該更多是說整個被解構掉了」,蔡芬芳說道。臺灣在建構客家形象上是相當成功的,如油桐花、節儉特質,但懷著臺灣客家特質來到印尼時,會發現在當地並非這麼一回事,遷出地的不同、社會環境、政治等因素,都使得不同地方的客家人發展出不同的文化。「所以剛開始去的時候,那邊人也是有點摸不著頭緒,為什麼要問像是『你們是不是也很小氣啊』這種有關台灣客家刻板形象的問題」,蔡芬芳不好意思地說道。

▲ 蔡芬芳分享對客家身分不同解讀時笑逐顏開。(圖/顏筱娟攝)

經歷多次研究經驗後,蔡芬芳對於自身客家身分認同有了不一樣的解讀,除了血緣或語言上的認同外,而是多了一份讓世界認識客家族群、提升客家研究層次的責任,也能從更多元的角度分析其他族群,並與其他地方的少數族群有更多的交流。例如在二○一八年底,她就邀請到德國索勃學者來台灣參與少數語言的研討會,「大家可以互相交流,然後你可以知道別人的經驗是什麼,人家也可以認識台灣,我覺得在這方面是滿好的。」

 

不會停止的學術旅程 朝未知的最終目標邁進

踏上研究旅程至今,綜合過去研究經歷,蔡芬芳也開始反思宗教到底跟族群的關係是什麼?是慰藉與支持的力量?還是一種壓抑?將這個問題擺進客家族群中又會是什麼面貌?因此,蔡芬芳近期規劃整合她在印尼、馬來西亞、夏威夷等地的客家研究,來解答這個客家族群與宗教這個複雜的問題。「希望過幾年可以有結果,至少有一本書可以出來了」,蔡芬芳綻放著笑容說道。

訪談最後,蔡芬芳又拋出一個在學術旅程上更遠大的目標:用一個更高視野去回答理論的問題。「到底我對於族群的理解是什麼?當然我現在沒辦法講是什麼,因為我還沒去做。」蔡芬芳語帶不確定感,眼神卻流露堅定的神情,持續朝著未知的目標前進。

 

【小檔案】蔡芬芳

學歷:德國法蘭克福約翰.沃夫岡.哥德大學文化人類學暨歐洲民族學研究所博士

現職: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副教授

學術專長:族群研究、族群關係、認同研究、性別與族群研究

報導參考書目:
蔡芬芳,2017,《走向伊斯蘭:印尼客家華人成為穆斯林之經驗與過程》。台北:遠流。

 

 

記者 顏筱娟
愛吃、愛睡 自然醒是我的好朋友,希望能在這年偶爾見面幾次
記者 顏筱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