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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非法從農 現實與制度的矛盾

梨山,以孕育雪梨、甜柿,以及高麗菜等高山作物聞名。耕作面積較大,全年需要穩定的農工。農村人口的老化,讓梨山面臨嚴峻的人力流失,逃逸移工補和這個缺口。

移工非法從農 現實與制度的矛盾

黎育如 羊敏丹  2017/12/31

12月底,梨山的果園裡正進行著採收雪梨與甜柿的工作。34歲的阿蒙與36歲阿忠,隨身揹著黃色塑膠籃子,穿梭梨樹下。他們手腳靈快,套袋的雪梨經手一摸,就能判斷熟成度。過熟過小的果實不要,摸起來飽滿、果肉紮實的雪梨則小心放進籃子裡。

不到十分鐘,五、六個塑膠籃子已裝滿套袋的雪梨,阿蒙這時會開動果園裡的小小貨車,將滿盛的果實載往農場的倉庫。沿途經過梨山地區的主要幹道,太陽這時正好斜射向他,他穿著略為灰舊的淺湖水綠毛衣,整個人就浸在冬日光暉裡,笑得靦腆,連右臉頰下方被樹枝劃到的割傷也跟著上揚起來。

在這條路上所看到的駕駛,多是外來遊客,或是從宜蘭開往梨山的國光客運司機,來來去去。阿蒙算是少數留在山上的年輕面孔。

雪梨在年底收成,近日移工們每天進果園的工作即是採收熟成的梨子,需要兩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才能摘完果園內的梨子。(攝影/黎育如)

阿蒙一年多前從高雄搭火車到中部縣市,再靠著友人的接濟,一路惶惶來到這個海拔兩千公尺高的山區。山上封閉的環境,留不住青壯人力,卻是他安全的隱匿之處。他成為農場的長工,像種子一般落地安住。

在平地,他有另一個稱呼,叫作「逃逸移工」。阿蒙來自越南中部,四年多前來臺灣當遠洋漁業的漁工。他回憶,漁船上的工作條件差,吃不好也睡得少。清冷的大半夜裡,有時只能倚著船板睡著。此外,每月薪水扣除掉在臺仲介的服務費與來臺貸款的仲介費,幾乎就所剩無幾,光是要償還越南家裡的債務,就花掉近兩年的時間。

真正決定逃跑,則是因為三年一返的規定迫在眉睫。「第一次來(當地的仲介費)要五千美金,第二次也要三千美金。」阿蒙提及回國在抵臺所需的申請費用,表情相當無奈。考量越南家裡的經濟狀況,他決心離開漁船,到仲介、法律難以觸及的深山。

終年氣溫低涼的梨山,是臺灣少數可以種植溫帶蔬果的地區,以孕育雪梨、甜柿,以及高麗菜等高山作物聞名。農家的耕作面積多較平地農田大,因此農忙季節以外,全年需要穩定的農工。隨著農村人口的老化,讓梨山面臨嚴峻的人力流失,逃逸移工則補和了這個缺口。

阿蒙成為這股農用人力之一。他的工作範圍從海平面來到高山,居住在農場主提供的工寮,農活從頭開始學,生活作息也開始遵循農家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素樸的生活裡,有著踏實的想望。阿蒙說,山區不像平地那麼容易被逮捕,也不用多付仲介費,他只希望多賺一點錢,「能夠買一棟房子就回越南。」

 

異鄉移工在山上團聚

生活的穩定,令他萌生接濟親人來山上的念頭。他的妻子阿鄧以外籍看護的身份來臺,做了近兩個月,便以請假看先生的名義,跑來這座山上;阿鄧的哥哥阿忠則是不堪九年的漁工生活,「(有時候)每天的三餐都是一顆蛋」,於是也在阿蒙與阿鄧夫妻的接應下,來到梨山。

農事固然粗重,但農村自由的空氣卻鼓舞非法移工在此停留。沒有仲介規則的綑綁,一個月拿到兩萬五千元台幣的務農所得;能力好的人,還能夠和農場主主動議價,這些都是過去在平地當漁工、看護沒有的福利。

此外,相聚的快樂,更是他們在粗重農事下,巨大的心靈支拄。在相同的農場工作,同等的休息時間,三餐也如家居一般,均衡和諧。這天的晚餐菜色有荷包蛋,一人一顆,多的是給訪客,沒有人多言語,默契渾然。移工們閒談著,關切農場主下山可以幫忙買的生活用品。

農事結束後的晚上,則是與越南親人的視訊時光。阿蒙和阿鄧的兩個小孩託給越南的爸媽照顧,大兒子已經七歲,不會說中文的阿鄧,主動分享手機裡穿白衣、臉蛋稚嫩的小男孩照片,眼睛裡透著笑意。

碰到下雨的日子,不須務農,則是他們與其他越南移工交流的假期。阿蒙說,梨山上的移工很多都跟他們一樣,有著親緣關係,先後接應來到山上。遍觀整座梨山的移工人力,幾乎是由不同的人際網絡所織就。

僱用阿蒙三人的農場主石大規(化名)說:「他們在我這裡團聚了。」對於他來說,僱用有親情連結的移工,務農的向心力會比較穩定,是個難得的優點。他提及,梨山地區的蔬果共有五十億的產值,過往都是由原住民幫忙務農,但如今原住民也下山到平地(都市)找工作。如果沒有移工,「整座山的果園就都空了,」他說。

移工薪資按日計算,日薪約1000至1200元台幣。石大規說,相較於本地農工一天1200至1500的僱薪,雇用移工確實比較便宜;但是他選擇雇用移工的最大考量,還是在移工的耐勞度上。另一名身兼逃逸移工仲介的農場主邱喜園(化名)舉例,除草時要用的機器與燃料,加起來重達八公斤,需要一整天背在身上,大熱天汗流浹背,從沒看過移工們有怨言。

其中,又以越南籍移工最為機靈耐勞。他們好教,農事上手快,深受農場主的喜歡,因此薪資議價的能力也高,也是梨山地區逃逸移工的大宗。邱喜園還提到,梨山雇用逃逸移工已有近十年的歷史,目前梨山的逃逸移工就有三到四千人,本地人口才八千到一萬人,移工已經是梨山農業重要的人力來源。

 

梨山的果園多處在陡峭的山坡上,移工會使用單軌車工作,但在沒有足夠的防護措施下,果園的工作具相當危險性。(攝影/黎育如)

 

逃逸移工與農家共構勞力網絡

 

山上農家缺乏農工,逃逸移工則需要工作與安全庇蔭,如此情形下,梨山的農業發展出獨特的勞力供需網絡。

石大規表示平均1.5公頃的農地需要兩到三名移工的協助,而農忙時節會需要更多人手來處理農事,於是一般農家中會見到固定長工以及臨時工這兩種型態的勞力。以石大規的農場為例,來自越南的移工阿鶯,逃逸之後來到農場工作已經三年,跟阿蒙、阿忠、阿鄧同樣屬於石大規雇用的長工。她三年來都長住在農場旁的工寮裡,除了每天處理基本農事之外,由於熟悉農場事務,因此常會看到她熟練的清點訂單和收成項目,時不時還會配合石大規幫忙招待來農場拜訪的客人。

到了十二月底是石大規農場採收甜柿、雪梨的農忙時節,在農場的工寮裡除了固定的長工之外,還多了其他來自越南、泰國、印尼的臨時工,忙碌的將大批水果分類和裝箱。這些臨時調派來的臨時工,在農忙時節讓農家人力維持充足的狀態,而其中「仲介」就扮演著人力調派的重要角色。像同樣也是農民的邱喜園,因為農地較大,手頭上有比較多的移工資源,因此做起了仲介,其他農家若是缺乏人手則可從邱喜園這邊調派。邱喜園也在每趟調派移工去農場工作的過程中,收取兩千到三千元的車資,做為仲介工作的主要收入。

 

石大規農場正值甜柿採收的農忙季節,此時農場的工寮裡會多雇用臨時工來幫忙分類和裝箱,臨時工之中有來自印尼和泰國的逃逸移工。(攝影/黎育如)

梨山除了有依靠農家生活和工作的逃逸移工之外,石大規表示還有一群是自己找工作且沒有特定雇主的逃逸移工,農民都將他們稱作「小飛俠」。這些小飛俠具有較高的自由度,通常也擁有較高的議價能力,薪水就是靠自行四處尋找工作累積而來,而農家也因此有更多獲取工人的管道。

但石大規也憂心地表示,隨著前(2016)年十月份取消移工聘滿三年需強制回國一日的規定,梨山的逃逸移工在去年開始有逐漸下降的趨勢。移工無須因回國再申請來臺而繳交仲介費,是移工權利上很大的進步;但對於梨山的農戶來說卻是雪上加霜,因為逃逸來到梨山的移工將會減少,未來越來越少人能接續山上的務農工作。

梨山地處偏僻,環境封閉,這使得外來人力不便進駐,也讓政府資源難以觸及。農委會近年針對農業缺工的問題,推出的農業技術團、專業團等政策,未能到達梨山地區,導致缺工的困窘仍難以改善。

農委會農業人力發展辦公室執行秘書蔡佩君對此表示,今(2018)年起將進一步盤點梨山現有的農用人力需求,預計將在梨山所處的和平鄉和仁愛鄉,成立專業團或技術團。但由於梨山的交通和住宿與其他地區相比,相當不方便,因此影響專業團或技術團人員上山務農的意願,蔡佩君認為這也是政府目前要去克服的地方。

 

移工兼職打工 農村成好去處

在嘉義民雄的農村,同樣也正面臨著缺工的困境。不同於梨山上農地規模大、資源又較匱乏的情形,民雄地區的農地規模小,農家可獨自處理日常農事,僅農忙時節有特別高的人力需求。此時鄰近工業區雇用的工廠移工,能在週末等假期非法兼職農務,成為補給農忙時節人力的重要來源。

嘉義民雄是農業與工業混合的地區,農地規模相較梨山小。工業區工廠的移工會利用放假時間外出兼職打工,而小農在特定季節缺工時,工廠移工成了重要的勞力來源。(攝影/黎育如)

來自民雄某個鐵工廠的越南移工阿進,為了逃兵役而來臺灣工作已經三年,但工廠的薪水扣除服務費、住宿費等費用後,實際領到的薪水僅有一萬五千元。勤奮的阿進為了多賺一點零用錢和打發時間,假日到處兼職打工成了他的生活常態。三年下來,阿進在民雄地區的農村裡,曾經幫農家挑茶、種西瓜、採番茄、搬雞糞、包裝蔬菜等等多元的農事,這些兼職打工能讓他一個月多賺八千到一萬元。

這樣的兼職型態,不僅讓移工多了收入,也能夠紓解農家季節性缺工的情形。其中,當地新住民開的小吃店,則搭建起農家與移工之間的資訊橋梁,阿進說自己來到臺灣才三個禮拜,就在小吃店裡探聽到了兼職工作的資訊。

此外,熟識的移工間也會互相交換資訊,或是結伴打工。像來臺灣只有八個月的移工阿長,平時在皮革工廠工作,但工廠訂單減少也讓工作量變少,一個月一萬五千元的薪資跟他在越南時賺的錢差不多。於是他就常常跟著阿進一起去兼職打工,賺更多的錢。

但是阿長的工廠老闆並不知情他在外面兼職打工,他說自己也相當害怕被工廠內其他人舉報,因為若被舉報非法打工,則可能會面臨遣返回國的處分。然而,移工假期兼職已成常態,也為農村貢獻了勞力,但舉報卻也相當頻繁。面對這樣兩難的局面,蔡佩君表示,行政院考慮在將來修法放寬移工能兼職打工。

 

移工非法從農 追尋異鄉夢

同樣舉報的情形也會發生在梨山的逃逸移工身上,但是這群為了逃離仲介制度壓榨而躲藏到梨山的移工,比起在平地兼職打工的移工,揹負著更巨大的壓力。

 

談起在梨山生活最擔心的事情,阿蒙說不是生病或是與雇主相處不愉快,而是被警察抓到、遣返回越南。他當初是靠著父親提供的地契,才得以向銀行貸款來臺灣,如今貸款已還完,但家裡仍有扶養孩子的所需花費。他說,不確定何時能夠賺足錢,安心回越南,只知道若是在這之前被迫遣返越南,所有當初為了理想而逃跑的辛苦,就全都白費了。

 

負責受理舉報案件的基層警察也相當無奈,「農民們缺工,移工們也是來這邊努力賺錢,」環山派出所所長李明義語重心長地說,在梨山上追捕非常危險,不論是警察還是逃逸移工都很容易受傷。他也提及,過去就曾有逃逸移工,為了要躲避追捕,不慎跌落山谷後死亡。

 

對於現況下,取締移工非法從農的情形層出不窮,蔡佩君坦言,現況下政府並不打算開放農業移工,而是傾向開發本國的勞力市場,以及提高農業機械化的程度,期待吸引更多臺灣人回流農村。至於合法化移工從農,則是在未來窮盡本國資源之後,才會進一步考慮的選項。

 

然而,在移工相關制度無法改善的現況下,移工雖在臺灣能合法工作,但本身經濟困窘,又背負龐大的債務,使得許多移工走上非法工作的路徑。臺灣農村人力匱乏,正提供了這群移工一個相對友善的工作市場,他們不僅能自由轉換雇主,同時也免除了仲介的壓榨。

 

這讓他們有機會在異鄉重拾工作的自由意志,同時也建立起了移工間的社群網絡,凝聚彼此的情感,在非法生活裡,找尋到真實的滿足與快樂。

 

記者 e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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